没粮食怎么办?要么与豪绅们高价赊粮,要么活活饿死,亦或者为匪为盗,求一条活路;如此一来,怎么为宁州百姓解决口粮,修筑好堤坝,才是狄仁杰这个父母官最先应该考虑的问题。
凡是有些“见识”的官儿都明白,关中的粮价自贞观中期起斗米仅三、四钱,若是年景不怎么丰饶,也就五、六钱一斗。
可现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些有背景的奸商、豪绅纷纷屯粮,已经将米价抬到五十钱一斗,这么高的粮价,谁买的起!
而且,朝廷拨付赈灾物资是有严格流程的,即便是加急办理,宁州也得自己撑一段时日,所以万般无奈之下,狄仁杰将府库中的粮食以一斤换五斤的比例,换取了大量的麸糠,命宁州境内所有男人,在朝廷物资拨发之前,皆以此为食。
老弱妇孺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也不忍心她们吃牲口才食的东西,所以狄仁杰专门留了一份口粮给她们。且严格按照唐律施行,筷子插在碗中不到,饭团子毛巾裹着不渗,凡是筷子在锅中扶起之所,主管官吏不论大小,一律斩立决。
“怀英,为什么不变通一下,实在不行可以借嘛,用官府作保都不行吗?也不至于让老百姓吃麸糠过活,这有些不成体统了。”,武三思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说了一句。
武三思是混账,是草包,这没错,可身为外戚的他还是不屑在百姓嘴里扣着三瓜俩枣的,所以他实在是想不通,狄仁杰为什么宁可苦了百姓,也不愿意张这个嘴,难道是怕丢面子吗?
对于武三思的问话,狄仁杰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笑吟吟的看着秦睿,笑着言道:“秦将军,你以为老夫为何要这么做呢?”
呵呵......,“狄公,你这可是不厚道啊!只给一碗茶,就想让本将把东西都倒出来,这算盘打的够精了。也是,你是山西人,山西人落生就会做买卖,也罢,也罢!”
“三思兄,宁州的地势北高南低,堤坝也是顺着河道北高筑,南低筑,如此一来不管汛期的水如何长,都可以保证北坡堤坝的少量耕田万无一失,而南坡较多耕地则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片汪洋。”
“按照常理说,出现了决堤的情况,地方官一定泄洪,先保大、后保小,把损失降到最低;但从现在堤坝的形式看,历任刺史都是选择保小而不保大,这不耐人寻味吗?”
听到秦睿说到这,武三思是一脸懵逼,而狄仁杰却是笑的更灿烂,随即问道:“那秦将军以为是什么原因呢?”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北坡的土地全部都属于勋贵豪绅,历任的地方官不敢得罪不起他们,所以将泄洪的对象转嫁到百姓身上。”
“如果狄公这次选择是百姓,那么宁州上下得豪绅势必会想尽各种办法横加阻拦,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粮食的价格无限提高,迫使官府和百姓因为肚皮的问题而妥协。”
“本将认为,宁州上下的百姓,之所以能无怨无悔的跟着你这位刺史吃麸糠,就是为了保住手中的田地,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宁州堤坝修复进度如此之快,想必就是如此吧!”
混江湖的人常说,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最起码秦睿觉得此刻的狄仁杰就是拿武三思当冤大头,即便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改变泄洪区,不是一件小事,此举一定会得罪宁州所有的勋贵豪绅,这年头要想在关中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站稳脚跟,谁在朝中还没点人。
狄仁杰的板子是高高举了,可他却想让武三思重重的落下,更为主要的是武三思这蠢货竟然显然答应,这让秦睿不得不怀疑武氏的血统,他与精明的太后,一点都不像姑侄。
当然了,武三思也不是真的傻,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也不会乖乖咬狄仁杰的钩,清楚朝中动向的狄公,故意把“为民请命”的名头特意送给了武三思,让百姓多得一些实惠。
首先,武三思是钦差正使,宁州的灾情早一点结束,死的人越少,也是能证明钦差的能力越强,举手之间覆灭水患,安定地方,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这功劳不大吗?
其次,百姓是不能得罪的,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不用狄仁杰讲,武三思也知道,一旦破天荒的改变泄洪区的位置,那宁州的百姓将永记武尚书的恩德,家家立生祠也不是问题。
当官的要得是什么,就是在民间的好口碑,连武三思自己都承认武氏一族在大唐的名声不怎样,如果他能够通过此次赈灾,成为武氏一族中唯一一个拥有好名声的官员,那对于他将来的仕途,可是起到很大的助力作用。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人要争气只能靠自己,武三思的官不是升上来的,而是靠着裙带关系拽上来的,所以要想证明他的才能和魄力,如今就看他这一锤子敢不敢得罪宁州的勋贵豪绅。
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明里暗里骂他的人多了,要是在乎这一点,武三思早就找跟绳子上吊去了。
况且宁州这地方的勋贵能有多了不起,在朝中能有多少势力,那里是能与今日的武氏相提并论,狄仁杰惹不起,他可不怕。
仅仅是改变泄洪区根本就不能改变根本的问题,目前最重要的当务之急就是平抑当地粮价,距离朝廷赈灾粮秣最快要有半个月,武尚书要想捞到好名声,弄上一顶青天的帽子就必须在这个最短的时间内解决粮价的问题。
“怀英啊,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方法直接明了的说,反正注定要得罪他们了,难道还指望人家说好听的吗?”,武三思完全沉浸在狄仁杰给他描绘的万民拥戴的幻想中,他那里还管得其他的。
“这些勋贵豪绅,多数都是些为富不仁,欺软怕硬的家伙,所以就要劳烦尚书派遣钦差卫队,宴请一下这些老爷们。并在宴会中提出让他们主动平抑粮价,与官府一起共渡难关!”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同意的,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推脱,而我们的目的也是于此,有正当的借口,以发国难财,哄抬物价为由,没收市面上所有的粮食,吊销他们的从商令。”
“随后,这些失去财路的势必会人人自危,因为朝廷能封了他们一个产业,同样也能封了他们其他的产业。这么做就是要强势的告诉他们,谁让宁州的百姓日子不好过,那他们就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狄仁杰这招叫先礼后兵,是,不得不承认,一定会有效,但其中多了几分“狗仗人势”的色彩,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物,阴谋、阳谋,正气、诡道;都玩得炉火纯青,且能屈能伸,真不愧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
“好好好,怀英,就按照你说的做。”,话间,武三思扭头对秦睿言道:“利见,从卫队中拨一百千骑,再给宁州折冲都尉府发一道钦差手令,调五百府兵,专门去请这些老爷。既然要玩,咱们就要玩大的。”
看到秦睿点头后,赶路有些疲倦的武三思在侍从的引领下去休息,此刻的正堂中就只有他们二个人,而秦睿却目不转睛的盯着狄仁杰,看到身体肥硕的狄仁杰很是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