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稍微安静之后,南宫玄出言讥道:“小子,推理不通啊,既然信里面所说的内容无凭无据,子虚乌有,怎么可能引发少林寺的惊天变故?”
我说:“没什么不通的,没有证据的事情,并不表示没有真实发生过。你南宫玄也不是傻瓜,那封信所提到的事,你故意不给出证据,故意让人半信半疑。”
南宫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我要故意如此?”
看其表情,听其语气,他已承认此信是出自他手。不对,是出自他口而找人代笔的。
我说:“当年的梦碎大师,看起来生性低调,实际是个极其有野心的人。你在少林寺内部耕耘多年,方丈之位志在必得。当然了,从趋势来看,方丈之位确实有很大可能落入你手,毕竟除前任方丈海亮的属意,少林寺内部的支持者也占大多数。然而,你的那位师兄。梦遗大师,却成为动摇你地位的一块心病。因为此人在江湖上闯荡数十年,名声如日中天,关键是,他突然退出江湖重归少林,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他此举志在方丈之位。他在少林寺内部的支持度比你稍逊,但在江湖上的声望,却是你望尘莫及的,关键是,他还有武当派这个强大的外援。他收心回到少林寺,在海亮生前的日子里,一面讨好海亮,一面安抚徒众,不出几年,肯定会超越你,后来居上成为方丈继任人选。所以,你感到了巨大的危机,你恐慌了。”
南宫玄嗤地笑了一声,不像是不屑一顾,也不像是无可奈何,更多的是,对我的猜测,发出不偏不倚的回应。
我接道:“你不能坐等方丈之位失去,所以,你派出心腹弟子,包括少林寺内部的,俗家的,四处活动,你自己估计也没闲着,像撒网一样,各方收集有关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两人的阴私,试图从道德层面击败你的竟争对手。”
南宫玄没反应,静静地听着。
我续说:“我们这个江湖,本质上是个藏污纳诟的地方,每个江湖人物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污点。所以,要找他们的黑暗阴私并不难,几年下来,你肯定收集了不少,大概够写几本书了吧?而且,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终于不知从什么渠道,找到了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每人一桩阴毒的罪恶,你知道,仅凭这一项罪恶,就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这一回外围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无厘道长脸上阴晴不定,梦遗大师则闭着眼睛,假装入定打坐。李开心目无表情,严阵以待。南宫玄嘴角挂着笑,依旧静静地听着。
所有人都成了听众,我只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然后,你把这两桩罪恶,找人写成一封信,以万明道长的名义,寄给了少林方丈海亮和尚。信里面,你又故意不提证据,只述经过,让人觉得是胡编乱造,却又不像是空穴来风。你的目的是,海亮会在半信半疑之下,将梦遗大师逐出少林寺。如此,梦遗对你的方丈之位没有威胁,而江湖名声又不坠,至于武当派,更不会有什么影响。”
南宫玄想说话,但这回我没给他机会。
我紧接着说:“但梦遗大师并非常人可比,他早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算计他,所以时刻提防着,他很可能早就纠合了武当派的无厘道长,随时准备动用武力解决问题。所以,有一天晚上,海亮把梦遗大师找去,出示那封内容看起来子虚乌有的信,梦遗大师心慌意乱,深藏的罪恶感,再加上恼羞成怒,猝然出手杀掉了海亮和尚,然后立马召集自己的亲信,宣称方丈死于梦碎之手,大家齐心一力清理门户。于是,事情超出了你梦碎大师的控制范围,睡梦中醒来仓促应战,最终重伤逃出少林寺,算是你命大。”
我最后以极快的语速下结论:
“海亮方丈本来能够安享天年,但因为一封古怪的信,而引发了一场意外击杀。所以,海亮之死,梦遗大师是首恶,梦碎大师是帮凶。你们两个人都有罪。”
我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在根据自己的想象在编故事。尽管情节曲折动听,但没有多少说服力,因为证据实在少得可怜。
当然了,旁边的看客们,包括少林武当的徒众,可不管故事有没有说服力,只要听着像那么回事,有头有尾,还能勉强解释一些流传江湖的现象,他们就容易入迷。换句话说,情绪容易被误导。而这,恰恰是我想要的结果。
在江湖上,要撕破一个人的道德面具,往往靠的不是罪证,而是在观众面前,讲一个曲折动听、琅琅上口的八卦故事。
应该说,我的初步目标基本达成。少林武当的徒众们,确实被我那个虚虚实实的故事,搞得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叹息,甚至还有少数人脸现不满,一副通晓了真理,进而义愤填膺的模样。没有人对我的故事提出异议。
事实上,他们也提不出更多的异议。原因是,他们知道的比我更少。对于这桩隐秘的江湖往事,他们有太多的思维空白需要填充,我努力虚构的情节,恰好迎合了他们的渴求。由此可见,对于无知的下层群众,宣传的导向作用是多么的重要。
这些人当中,年纪大一点的少林弟子,很可能是当年参与那场事件的幸存者,估计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但是,也仅仅是多一些表面现象而已,离真相则有很大的差距,前因后果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海亮会被杀?初始原由是什么?一概是笔糊涂帐。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上层。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需要努力遮盖的。二十年来,这部分弟子的脑海中,被刻意灌输了这桩往事的完整版本。然而,稍微有点分析能力的人,都会感觉到该版本的疑点重重。
我现在给他们竖立了往事的另一个版本,尽管证据缺乏,听起来却似乎合情合理。那部分当年的亲历者,虽被强力洗脑、却仍保持着一丁点独立思维的人,还不至于傻到,要用原来疑点重重的版本,来反驳我这个新鲜而又合理的说法。尽管它也仅仅是个故事。
所以,少林武当的所有徒众们,虽则表情和眼神各异,却出奇地保持了安静,乐得作壁上观。他们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在等待,等待当事人的反驳,等待证据的出现,或者等待情节的反转。
若是在别的场合,我不会将这个无根据的故事编得那么详细。因为太容易被当事人推翻了,没实际意义。特别是遇到像无厘道长这种口才和辩才极佳的坏蛋,我一出口,立马会被驳得体无完肤。
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并非有特殊的观众或特殊的环境,而是这里有一个特殊的人:南宫玄。
除了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南宫玄是对这桩往事的真相知道得最多的人。我编故事,可不仅仅是为了动听,真是这样的话,旁边的李开心都可能会表示不满。他没有打断我的叙述,是因为他知道,我编故事还有另外的目的,就是故意引起梦遗大师或无厘道长的反驳。然后,掌握真相而又跟他俩不在同一阵线的南宫玄,必定会出言相讥。
反驳再反驳,推翻再推翻,真相就会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