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要算好这个时间?原因大概有三:一是,现在离上半夜崖头之战,已过去一两个时辰,在他们看来,我溜下悬崖之后,与南宫玄的冲突,不管谁胜谁负,早已结束,他们恰好来收拾残局;二是,极致的黑暗将周围的环境搞成混沌一片,对他们更有利,毕竟住在此处许多天,估计堪查过许多次,至少白天他们在策划这场攻杀之时,派人详细研究过地形;三是,黑暗能很好地将他们高尚的道德面貌隐去,用什么手段,干什么事,都没有太大的心理包袱。
天亮来临之前,他们尚有足够的时间清理战场。天亮之后,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恢复原有的道德面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光环属于他们,高尚也属于他们。整个江湖都属于他们。
在这片江湖的任何角落,他们都是话语权的拥有者和解释者。就因为他们份属少林寺,来自武当派。千百年来的名门正派,数十年响彻江湖的领袖人物,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具说服力了。
他们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事实也是如此,站在我面前的,足有不下一百人。比白天的阵仗大多了。
而在他们眼中,我方只有十三人。我,七个剑客,李开心,朱玲,归无情,张九,朱八平。其中,归无情重伤躺在地上,需要张九和朱八平照顾;而朱玲的武功,在这群人里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对付或击杀的,只有九个人。我和李开心,加上七个剑客。
一百个对九个,悬殊太大了。那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一脸忠厚的梦遗大师,仙风道骨的无厘道长,两位当代江湖的领袖的人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被人簇拥着,尚未开战,便开始享受胜利的喜悦。他们不说话,所有人也都不说话。
他们如此沉得住气,表现得轻松而淡然,就像在江南的某个如画美景中春游,倒是把我憋得沉不住气了。
我跨了一步,站到了最前面。清了清喉咙,挥了挥手,尽量把气氛搞得像老友再见,不无埋怨地朗声说道:
“各位,你们不免来得太晚了,害我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虽然是名门大派,但在如此月黑风高的晚上,不需要这么摆谱吧?”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似乎摆正姿势想放箭,更多的人则有往前冲的趋向,只不过碍于方丈和掌门尚未下令,只好全部硬生生忍住。于是,有几个没素质的家伙,污言粗语的骂了起来:
“邪恶的臭小子,死到临头还在胡说八道。”
我冷笑两声,再次提高嗓门,盖过所有的声音说道:
“大家群情激愤,个个一副锄恶惩奸的嘴脸,难道来之前,还专门花时间去对镜练习过?果真如此,我对各位表演的专业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群骚动更厉害了。刀剑棍棒一类的武器,全部举在半空中,左右尽力挥舞,前后作状砍杀,大概所有人都像拉满弦的箭,只待腿上肌肉一松,就要冲杀过来。
当然开骂的更多,但这一回骂得乱七八糟,因为组织得不好,很多声音胡乱混合在一起,就显得口齿不清。我根本没听清他们骂的是什么。反正在火光里,唾沫横飞之状,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不禁摇头苦笑。
我身后以天干命名的七个剑客,已摆好了阵势,一直木无表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在心里佩服死去的师父诸葛神甫,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这七个家伙训练得如此冷静沉稳,面对如此强敌,还能安若泰山。平常看起来,七个人就像泥塑木雕的,与之交谈,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没一点情趣可言,但处于现在这种场合,七人的表现,却使我方显得气度非凡,素质上比对方高了好几个档次。一般而言,江湖冲突中,素质好的人,在第三者心中首先占理三分。
我左后方的李开心则笑出
了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还能分辨出他的笑声,看来他是在开怀大笑,而且笑得太过肆无忌惮,目中无人。笑着笑着,就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有几个人眼中充满怨恨,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迷茫,不知道这位李大侠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李开心名为开心,实则自我认识他以来,没怎么见他开心过,甚至可以说,他是我见过的活得最为郁闷的人。今晚终于难得见到他开心地笑一回。不知道他是因为我的胡说八道而笑,还是因为对方众人的表现差劲而笑。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开心。哪怕只有那么短短一瞬。
意识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李开心立马把笑声压抑了下去,我转过头,看到他举起瓶子灌了一大口酒,然后以袖子在嘴巴周围左右擦拭。在别人看来,他是在拭去嘴角的酒迹,只有我知道,他是在掩饰按奈不住的笑容。
我心中略有不满。我说了这么多,招来的是一片骂声,他只是开怀大笑了几下,便将所有的目光吸引过去,让我情何以堪?如果这是一台戏,主角应该是我才对。我既是帮主,又是教主,试问这里的人,谁的江湖地位比我更高?
更让我愤怒的,还是面前这帮嘴眼歪斜的可恶家伙,目光不仅仅盯着李开心一个,大多数人眼珠子贼溜溜乱转,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朱玲身上瞟。
朱玲站在我的右边,虽没有挽我的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也就是说,远处的人看来,我们两人是没有距离的。
朱玲是这个舞台上惟一的女孩子,又长得出尘脱俗,清丽绝人,按理说,站在此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如果换一个场合,比如光天化日之下,她挽着我的手臂在街上招摇过市,所有人回头多看她几眼,我肯定会沾沾自喜。谁都希望自己的女朋友美不胜收,回头率奇高,害人家走路时胡乱转头,从而撞上木头桩子。
但面前是一帮视我为仇敌的人,而且还是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出家修行之辈,目光在属于我的漂亮女孩子身上乱瞟,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我瞬间火气就从丹田往胸间窜上来。
于是我不去计较李开心以笑声抢我的戏份,指着少林武当众人,恶狠狠地喊道:
“梦遗大师,无厘道长,能不能先管好你们那帮没素质的手下?你们是人,不是野鸭子上岸,明不明白?这么吵闹,怎么说正经事?”
梦遗大师就算涵养再好,听了此语,脸色也是相当难看,甚至眉目间不经意闪过几丝杀气。无厘道长就更不用说了,满脸愤恨,杀气毕现。但他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两道目光在我身前身后梭巡不定。不用问我就知道,他在找他的那位草包师弟无聊道长。
真正把众人的喧嚣平息下来的,是少林派的二号人物梦得大师。我的喊声刚停,梦得大师就像得了什么命令似得,立即转身面对众人,高举双手向下摆了三次,吵闹声才算停了下来。好多个心有不甘的笨蛋,喉咙不发声,嘴巴却依旧开合不定,从唇形判断,明显还在恶毒地无声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