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后来到死都没再启用这七个剑客,很可能是多年下来,对他们的忠诚度产生了怀疑。一方面是南宫玄隐藏得实在太好,教中从上到下,多年来没人觉得他别有所图;另一方面,七个人一直在南宫玄属下听用,相互间接触日多,很难说忠诚度不会产生转移。
师父诸葛神甫武功高强,心高气傲,性情又比较孤僻,教中下属们基本对他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南宫玄就不同了,他一开始就目的明确,需要依赖诸神教的力量,为他夺取更多的东西,所以他对下属采取的,肯定是怀柔之策,一有机会收买人心。七个剑客,估计在教中上层产生分裂以前,对南宫玄已经死心蹋地。
总而言之,师父最后心灰意冷,放弃了靠这七个剑客翻盘的计划。同时,为了妻女的安全,也为了诸神教不至烟消云散,他放弃了一切,彻底退出这场权力争夺。所以,他并没有在我面前提起那七个事实上的师兄。甚至还暗示我,若见到武功相近之人,能杀则杀之,不必手软。
最终,那七个剑客,对前任教主的黯然离开一无所知,也对教主身份的变换一片茫然。权力的秘密过渡,只有一个好处,就是保证了诸神教没有产生什么内乱,对外实力上没什么损伤。
我师父一个人承担了加之整个诸神教的所有压力与伤害。他因此失去了生命。
师父将教主印信给了我,在外人看来,这是诸葛神甫不甘心退出江湖的明证,以另一种形式卷土重来。上官飞鹰曾经如是说,孙无用也曾经如是说。但我觉得,那恰恰是师父对曾经的江湖权力彻底绝望的表现。教主印信最终就像个小儿玩具,他与我初次见面,便当成微不足道的礼物送给我了。
两年里,师父有足够的时间讲述这一切,然而他只字不提,意思再明显不过,教出我这么一个徒弟,他已心满意足,他并不希望我参与
他的江湖往事。在我剑法初成之时,他如果带着我重出江湖,要夺回教主之位,并非不可能,至少也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阵狂风骤雨,令人刮目相看,谈论久远。但他对这些虚名,都失去了兴趣。
也许是,师父在离开之初,曾有过再战江湖的想法,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何告诉女儿朱玲:若见到他的剑重现江湖,持剑之人就是新任教主。这次有意无意的告诫,却产生了意料之外的严重后果,一直影响至现
在,我真成了教主。师父同样低估了自己女儿的能量,就像我与南宫玄。
我看着眼前的朱玲,对这个貌似乎娇弱不堪的女孩,除了爱怜,还充满了敬意。
我笑问朱玲:“你还没解释清楚,是怎么策反他们的。”
朱玲:“王大教主,你是个大人物了,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却偏偏在这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上纠缠不清。也罢,不说清楚,依你的个性,恐怕会一直心痒难熬。简单来说,我只不过是赌了一把。结果赌对了。”
我笑道:“赌一把就赌对了,你赌运还真好。”
朱玲:“并不完全凭运气。这七个人我见过不止一回,知道他们是我爹一手调教出来的,无论如何,对我爹的情份肯定还在。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份密令,或者说暗示。结果他们就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了。”
我奇道:“什么密令或暗示,对招安他们这么有效?”
朱玲:“你的教主印信,还记得我说过要怎么使用吗?”
我说:“像盖章一样印在纸上,太儿戏了吧?那天在你的房间里,我晕过去之后,你就拿着我的教主印信到处乱盖?”
朱玲:“一点都不儿戏。把印信的六个面图案,全盖在同一张纸上,就表明教主印信在我手上,拥有教主的权力。”
我问她:“归无情也是你用这个办法招来的?其实你早就认识这个人?”
朱玲:“没错,我幼年时就见过他好多次。他总是跟我爹一起练剑,从他平时表现出的恭敬程度来看,对我爹绝对忠诚可靠,后来无故消失,我曾经问过我爹此人的去向。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去执行任务了。直到几天前,在万方客栈重遇此人,才知道他被我爹派去聚鹰帮做了卧底。”
我说:“归无情暂且不提。可这七个人是否绝对忠诚,估计当初连你爹都起了疑心,你怎么敢去轻易试探?万一他们给南宫玄通个消息,你的小命可就真的保不住。”
朱玲:“我爹当初选择黯然离开,并非对属下所有人都不再信任,也不是觉得没有必胜把握,而是,他不想看到教内自己人之间发生流血冲突。同时,也是出于保护我和我妈的考量。所以,实际上他是自愿把教中权力拱手让给此人。”
她指了指坐在地上的南宫玄。
南宫玄咧嘴笑了笑:“诸葛神甫看起来冷酷无比,实际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败就败在,每时每刻都有那么点妇人之仁。”
我蹲下身子,盯着南宫玄的脸,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徒有武学上的天份,但在江湖形势的判断和决断上,比之我师父和上官飞鹰,差得太远了。除了那点阴狠与残忍,你的野心与你的能力并不匹配。所以,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
南宫玄惨然:“成王败寇,你现在怎么说都行。”
我叹道:“依你的智慧,相信也看得出来,我师父并没有败。两年前我师父若是有心与你一战,胜算很可能在他这一边。武功上,你虽有宝刀在手,毕竟比他还是差了那么一小截;人脉上,他只需召回归无情,再调动那七个有师徒情份的剑客,完全可以把你的势力打压下去。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即便他胜了,诸神教内部会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应对来自少林武当或聚鹰帮的攻击。他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所以,他把一切都让给了你。”
南宫玄:“不管怎么样,这一把我赌赢了。赢得既全面又彻底。”
我冷笑:“因为你知道,自己得到的一切,其实是我师父有意让给你的。所以你反而心有不安,一直害怕我师父卷土重来。你的小人之心,驱使你在这两年时间里,从没间断地寻找我师父的下落,而且处心积虑设置杀我师父的武功招式,以一臂换他一命。几个月以前,你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片荒原上找到了他。”
南宫玄:“我创制的武功终于凑效了。我杀了他。”
我再次冷笑:“你错了。你的自制招式并没有那么好的效果。当时我师父若有心杀你,完全可以中止与我练剑,也不必等到我下山离开,再与你相见。他不受伤,体力不损耗,你根本就杀不了他。假如他愿意与我联手对付你,可以瞬间将你无声无息地消灭在那个山顶。但我师父仍然对他曾经的结义兄弟寄予厚望,他对江湖产生了深深的厌倦,只希望诸神教在你的带领下发扬光大。所以,他饶了你的命,故意把我遣开,而自己葬身于那个山顶。他其实是自杀,属于他个人的选择,跟你的自创武
功一点关系都没有。”
南宫玄这次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继续说:“你也许并不知道。师父虽然从没向我提起过你,但在教我武功的过程中,将对付你刀法的招式,融进了我的剑法里,所以,即便你今天不败,往后在武功上,你永远也胜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