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关切语，蓦然让我心中一荡，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如此与这帮人以性命相博，到底是为什么？所

谓的江湖格局，所谓的江湖秘密，所谓的江湖阴谋，在我心中，实在比不上一个女孩子的基本温存。我管这些破事干什么？

可我现在不管也不成了。他们压根就不让我活着离开。我心中不由长叹一声，自踏入江湖以来，就没有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刚刚历尽九死一生，从地牢和地下暗河中逃得性命，难道最后还是要死于这帮秃驴和牛鼻子老道之手？实在太冤了。

我丝丝地抽了两口气，将涌上来的疼痛压了下去，咧嘴向叶欣笑道：

“放心，死不了。”

但叶欣不放心，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抽抽噎噎，同时努力压制自己不哭出声。

为了安慰她，我再次强笑道：“刚才你也看到了，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嘛，铜皮铁骨，摔几个跟头能奈我何？顶多就是滚得灰头土脸，你的王大侠形象上狼狈了一点。脸上刚洗净又弄脏了，你眼睛别老盯着我的脸看就没事。”

这笑话说得一点都不高明。在场的人谁都看到我被梦遗大师一击之下，像个脱线风筝凌空飞出了很远。这一跤并不仅仅是看上去狼狈那么简单，事实上我感觉身上的骨头摔得七零八落，差点昏死过去。左肩同一部位前面受剑刺，后面又遭棍击，现在还血流不止，短时间内整条左手恐怕无法动武。

另外，梦遗大师屈指在我胸前那一击，直把我五脏六腑全部打移了位，疼痛就不用说了，体内翻江倒海，头晕呕吐，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所幸的是，梦遗大师双手同时出击，力量分散，而且打我肩头是借别人的棍棒之势，胸前一击则是敲开我长剑之后的余劲，所以，我肩头才没伤到筋骨，胸前肋骨也没被敲碎。最后，我是跌落在草地上，如果着地点是石板或石阶，就算不死，也爬不起来了。

叶欣当然笑不出来。也没像平常一样，在我腰间使劲拧一把，而是无声地把我的左胳膊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梦遗大师瞬间调整了一下形象，脸上的阴狠一扫而光，露出招牌式的苦瓜脸，不无幽怨地向李开心说道：

“李师弟，你这是何苦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场绝大多数人估计都没怎么听懂。

李开心淡淡地答道：

“此人关系重大。谁要想杀他，除非连我一起杀。”

我在李开心的口中，称谓由原来的“王兄弟”，变成了现在的“此人”，阻止别人杀我的理由，也是因为我“关系重大”。看来他冒险出手将我救下，更多的是为了得到内心的秘密，而不是把我当成非救不可的朋友。想通这一点，让我有点莫名的伤感。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秀水镇上，除了那三个女孩子，我到底还是个孤家寡人，找不到一个值得依赖和相信的朋友，或者一无所求的盟友。

归无情蓦然现身与我并肩作战，我尚未想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与我是否盟友还真难说。朋友则肯定不是，我与他曾经交手，但没有交情。

但我从李开心的话中，也听出了另一层意义。自我现身以来，每次听到李开心向梦遗老和尚说话，总不忘在前面加一个“师兄”，以示尊敬，至少表明两人关系亲密，但这一回，他不但舍弃了“师兄”的称谓，语气也强硬而冷漠。这一点，表达了李开心一种决绝的态度，立场已不再像刚才般摇摆不定。为了掏出我心中的那点秘密，他准备尽力一搏。

另外，梦遗和无厘的出格杀人表现，完全失去了李开心的理解和信任。

两派掌门当然也没那么笨，他们心里知道，即使失去了李开心的支持，情势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所以才不顾风度和颜面下狠手。杀我是必须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再搭上一个绝顶高手李开心，以及更多少林武当弟子的性命。只要灭掉在场的四个人，此后两派掌门的风度和颜面乃至江湖形象，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现在，他们正在积蓄下一波攻击力。我知道，他们给我的时间很短。我只能大大地喘几口气，要使伤口的疼痛完全消失，时间却是远远不够。

我强笑道：“李大侠，我心中的秘密，很可能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李开心冷然道：“这得由我自己评判，你说了不算。”

我叹道：“你刚才答应过我，要保护这位小姑娘的安全。现在你履行诺言，带着她离开吧。只要我今天不死，下次在你面前知无不言。”

李开心笑道：“实话说我很佩服你。遭遇危难之际，总是第一时间想着身边姑娘的安全，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死活。像你这种人，现在江湖上很少见了。”

我感觉叶欣将我的左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对李开心说：“他们的目标是我，旁人少连累一个是一个吧。”

三步之外的归无情，这时忽然转身我跨近了两步，低声插话道：“这里谁都能死，惟独你不能死。你不但身份特殊，而且还有人等着你去解救。”

听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第一个念头是阿红在什么地方有了危险。但我现在自身难保，还能解救谁？

我低声急问：“阿红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归无情木然答道：“不是她，是你心中的另一个姑娘。”

我心头大震，朱玲？她怎么了？

过了一会，我才想起来，几天以前我与李开心被困在金库里，而朱玲在门外被南宫玄挟持，要我交出金库里的军队令牌。后来我掉入地牢中，失去了他们所有人的音讯。想必朱玲现在仍在黑衣人南宫玄的手上。她依旧是他对付我的一张王牌。

可是，这事跟归无情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突然跟我提起此事，难道他此行专门来找我的？

另外，归无情怎么知道我身份特殊？难道他已猜到我成了他们聚鹰帮的帮主？这点似乎很有可能，当初上官飞鹰临死前要见我，杀出重围将我找到的人就是归无情。但到现在我还没想通，他是怎么知道，能在那片山岗上找到我。

这一连串的疑问，此刻没法细问。总之，这个人身上，同样处处透着神秘。

归无情也不作太多解释，只简短地说：“一会我跟李大侠全力挡住少林武当的人，你想办法从对面窗户里脱身。”

我断然反对：“不行，两派掌门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的，甚至不惜连你们一起杀。”

归无情冷笑：“那么，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语塞。我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说服李开心带着叶欣离开

，让我没那么多牵挂。但即便没有叶欣在身边，我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死。

这时叶欣在我耳边低语道：“王大哥，你离开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你脱身了，别人未必会死。”

我叹道：“虽然李大侠武功高绝，归无情剑法凶狠，但要对付少林武当两派掌门，再加众多弟子，恐怕还是力有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