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全是我的猜测,能够解释众多疑团,但事实依据并不多,然而我坚信离真相并不太远。现在面对少林武当的虎狼之众,我如果一股脑儿把猜测全说出来,很可能连累李开心和叶欣。所以,在李开心及众人面前,我说出的话是有选择性的,经过了刻意的过滤。
当然了,李开心自己心中,也深藏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实和猜想。还有对方的梦遗大师以及无厘道长,同样心怀鬼胎。他们知道的,不能告诉我,他们不知道的,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人精的含义就是,什么亏都不吃,什么便宜都要占。这大概也是他们愿意听我卖弄嘴巴的最大原因。
现在的李开心仍然没有说话。对我的猜测之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双眼盯着手上的两个盒子在发怔,内心很可能像沸水一样在翻滚不已。
其实此时所有旁观者都没说话。少林武当徒众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不说话,是因为不能透露太多。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那位草包无聊道长。此人智商确实不高,很多没有明说、但拐几个弯便可推导出来的结论,他就是怎么都想不通,想不通又不甘心,所以总是忍不住要插嘴。
无聊道长气势汹汹地骂道:“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你现在一手拿着一个盒子,两相比较才知道一轻一重。可当初,梦遗大师和上官飞鹰朝夕相对的,只有一个盒子,怎么就能凭想象,知道是个假的?哪有这么玄虚的事?可见这全是你为了开脱自己而编造的谎言。”
这家伙说话不过脑子,他就没想过,此番话一说出口,不但小瞧了死去的上官飞鹰,同时也小瞧了自己的同盟上级梦遗大师。当然,很可能自梦遗大师和武当掌门以下的所有徒众,都抱着类似的想法。毕竟这帮人的武功和智商并非出类拔粹,而且所知事实又不充分,要他们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基本不太可能。
我已失去了继续解说或者卖弄的欲望,不是故作深沉,而是因为说得太多口干舌燥,一直想喝水。
这一回又是叶欣充当了解说者的角色。她在这群人里年龄最小,武功也最低。但我知道,她的见识和智商,并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徒众差,甚至远远超过了号称武当派二号人物无聊道长。
叶欣笑道:“无聊道长,没吃过猪肉,你也应该见过猪跑呀。即便武当山上不养猪,我就不信你连四条腿的动物都没见过。”
叶欣情绪调整过来之后,孩子心性立马暴露无遗。正经话还没说,讥笑嘲讽之语先已脱口而出。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说话声音又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因而虽则出语刻薄,场面气氛反而为之一松。我差点就笑了出来。围观的有些人也脸上有了笑意。
无聊道长大怒:“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这家伙虽然喜欢插嘴,可语言表达却极其差劲,骂人除了“臭小子”,就是“死丫头”,想不通别人的观点,要么叫喊“胡说”,要么是再加两个字大吼“胡说八道”,以显得自己更加怒火中烧。气焰嚣张之外,词汇的积累和运用能力实在乏善可陈。
这大概是在武当山上养成的恶习,身为名门大派的二号人物,对下面的所有徒众免不了露出一副恶形恶相的样子,又因为这些人身份低贱,总是唯唯诺诺,谁都不敢与他争辩,于是他不需要组织太多的语言,便能达到压倒一切的效
果,久而久之,气焰越来越高,语言能力却逐渐丧失。但他是没什么自知之明的,到了江湖上仍然保持这副姿态,即便处处碰壁,凭其智商水平,也无法及时修正自己的错误。吃一堑长一智,对他而言实在是个高难度动作。
语言无味,必然导致面目可憎。所以无聊道长虽则相貌尚算周正,想必下面的弟子没几个喜欢他的,尊敬就更谈不上了,看他插嘴从来没人跟着帮腔,就知道他平常的人际关系有多么糟糕。连他的掌门师兄无厘道长,也时不时忍不住拿眼瞪他。公众场合,同门怒目而视,已经是非常不满的一种表示了。
叶欣说完刻薄嘲笑之语,也开始为自己的观点展开铺垫。很难说她不是受了我的影响。
叶欣道:“有个卖油翁的故事,流传极广,大家就算再没文化,恐怕也都听说过。一老头长年卖油,练就了一项本领,可以仅凭感觉,用手将大壶里的油,通过一枚铜钱的方孔,倒入另一个小壶里,而油却一滴都不会洒漏。旁人见之,神乎其技。可他自己却不以为然:无他,惟手熟耳。”
无聊道长:“臭丫头,说话半文不白的,扯哪儿去了?”
从“死丫头”而改为“臭丫头”,表明此人怒气有所缓解。但他仍不明白叶欣想说什么,出于本能反应,忍不住问人家扯哪儿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问得有多蠢。
适当的铺垫过后,叶欣开始进入正题:“我们都知道,江湖上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话,叫‘触手处皆为兵器’,用来形容上官飞鹰的武功特征。通俗点讲,就是上官飞鹰与人交手,不管拿到什么都能当兵器使
用。能做到这一点是相当不容易的,最起码的要求,必须得练到无论什么东西在手,都能凭感觉迅速判断其形状和重量的关系,同时决定以什么力道配什么招式出击。”
这时大家都不再插言,包括那位无聊道长。
叶欣似乎有点得意,接着说:“请注意,判断物体的形状、体积及其与重量的关系,对上官飞鹰而言,已成为本能,不需要进行太多的评估与思考。我们都有一个常识,世界万物,只要其材质相同,它的体积与重量的关系就是固定的。一段木头,相同的重量对应固定的体积,不管它被弄成什么样的形状;同理,一砣铁块,相同的体积也必然对应着固定的重量。”
铺垫得有点长了,人群开始自顾自地窃窃私语。但很显然大家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叶欣见状,赶紧下结论:“所以,上官飞鹰得到那个盒子之后,只需用手一惦,就感觉出了它的重量不寻常。即便心有疑虑,充其量再找一砣大小相近的铁块,在体积上进行简单验证,就能知道那东西外表上花里胡哨,其实是块实心铁,并非中空的盒子。由此可见,上官飞鹰参透那个盒子是假的,应该没费多大的精神,而且也不是件很玄虚的事。无他,惟手熟耳。”
大多数人暗暗点头。无聊道长这一次智商总算跟上了众人的步伐,没再犯蠢提出反对意见。
我向叶欣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她嫣然一笑,更加得意忘形,于是滔滔不绝地继续她的解说。
叶欣:“那么,梦遗大师为何也能参透盒子是假的?道理同样简单。因为他练的武功叫做‘拈花指’,一身劲力集中在手腕以下,所以,他对于物体重量的感觉,准确度不亚于上官飞鹰。什么东西到他手上,同样只需用五指一惦,就能对其重量和体积的关系了然于胸。于是,他在上官飞鹰之前参透盒子被人掉了包,也就成为理所当然之事。”
我发现不远处的梦遗大师看了叶欣一眼,但不明白他这一眼是赞赏呢,还是怪她多嘴多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