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欣不知道的是,其实连刚才那个怪异无比的出场方式,我也是身不由己。没有人知道我为了逃生,爬进了一条干涸已久的地下暗河,喝下了混着泥沙和老鼠尿液的污水。更没有人知道,我在黑暗中踩上了滑溜的苔藓,控制不住才从半空中撞破岩石摔下来,现在还浑身疼痛无比。惟一的幸运是没伤着脸,让王大侠脖子以上看起来玉树临风。
总之,我是在在黑暗中经历了九死一生,才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稀里糊涂地出现在她面前的。
叶欣初见我时惊喜交加,惊喜过后想起我的爽约,语气里就开始有怨怼之意了。我不知怎么安抚她,这么一个很长的惊险故事,假如换一个比较暧昧的场景,我可以用一种既温存而又自嘲的语调,用半真半假的叙述,把她逗得笑靥如花,从而回心转意。弄不好还能换得一个热烈长吻或一份亲密无间的拥抱。
但现在周围这群讨厌的家伙,完全破坏了气氛和情调,我就算想讲,他们也没什么兴趣与耐心倾听。
况且我的故事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讲。一是我不能向他们过多暴露自己的底细,否则他们胆气一壮,立马就要刀剑相向;二是我在黑暗中求生时的无奈与无能,摸爬滚打不像个人的样子,吃老鼠吃蛇肉的行为,千万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我王大侠在江湖上的形象就要直线下跌。日后的江湖八卦篇章如果提到我,估计会对这些很不光彩的事迹过度扑风捉影,从而添油加醋。
如你所知,所谓大侠,形象必须高大上,才能一直让人仰视。你甚至可以坏一点,但千万别向人露出卑微的一面。
你做人坏一点,顶多让人害怕,况且有些场合,害怕与尊敬其实是同义词;但让人见到卑微的一面,换来的却只有轻视。我们这个江湖,是没有多少理解与温情的。
师父说过,江湖之人活的就是一张面皮。上自大侠英雄,下到卖浆者流,在这
一点上是相通的。师父还说,要保持面皮上的光辉不衰,只有两种方式:一是努力争取,二是真心假装。
努力争取靠的是实力,具体而言是既要有武功又要有颜值,那实行起来相当难,因而自古以来的江湖上,真正称得上大侠或英雄的,其实没几个。
真心假装的意思,就是假话说到连自己都深信不疑。这听起来荒诞不经,实质里面学问相当高深,不是普通人干得了的。举例来说,你可以长相不英俊,但必须时时道貌岸然,最好像庙里的泥菩萨般宝相庄严;你也可以武功不高强,但做人行事必须慷慨激昂,有理想有抱负,还要将天下苍生时时挂在嘴边,一见人受苦,必须痛哭流涕,恨不得杀身以报。
对不起,扯得有些远了。我想说的是,在这群没什么情趣的家伙中间,要让自己不受伤害,而实力又有差距的情形下,我只能学着假装。混江湖这么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假装高深莫测,总能让人惊疑不定。
这时叶欣还靠在我的肩上。我再一次在她耳边说:“你先离开,我随后就来。”
话说得很隐晦也很神秘,听上去像是成竹在胸。其实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假如她真的脱身离去,我处理事情时便能无牵无挂。
但她要离开没那么容易。几天以前少林武当这帮家伙,以她为条件胁迫我,现在怎么又可能让她轻松离开呢
?除非我把他们当时提的要求全部做到了。
当然了,现在表面上看来所有条件都已达成。虽然李开心并不是我带来的,但已站在他们中间,而铁盒子和万方成的地图,都在我的背包里。如果能让叶欣完好无损地离开,我交出盒子也无所谓,反正里面的机密我已了然于胸,至于地图,是否交出去我就要看情况而定了。假如有机会,我得把地图拿出来研究一番,看看附近有没有逃生通道,或暗器机关之类的有利设施。
叶欣听了我的话很不高兴地嘟嚷:“刚见着面就打发我离开,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不再解释太多。旁边几个光头,一直忍受着我与叶欣拥抱说悄悄话,额头已经青筋毕露了。而那几个靠得较近的、戴着可笑帽子的道士,鬓角则流下了汗水。他们的耐性估计快达到极限了。
必须赶快进入正题。我松开叶欣,转头向梦遗大师笑道:“大师,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们找了个风水这么好的地方享清福。”
这话说得怪里怪气。蒙得住众人,却唬不住老和尚。他双手合什笑道:“王大侠虽然来得出奇不意,但还是迟到了。”
外人听来,这机锋或说禅语说得有点深奥。但这里的人除了李开心之外,谁都听得懂。因为当初约定的是五天,现在已经过了六天。
我笑道:“大师那天给我布置的,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能活到今天并且意外地赶到这里,全凭运气,迟到之事,大师还是别见怪了吧?”
梦遗大师苦着脸不说话。他身后不远处的无聊道长,把话头接了过去。
无聊道长:“小子,别以为你神出鬼没,我们就会怕你,欠少林武当的人命今天该算清楚了。”
这家伙不管什么场合,总喜欢做出头鸟,其实是个十足的草包,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才合适。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反手在背包里掏了良久,最后像变魔术一样将铁盒子托在手心里,展示在大家面前。
我大声对梦遗大师说:“大师,六天前你们要求我找到两样东西和一个人,以确保叶欣安全无虞。现在,李大侠已站在你身边,这个天下无双的盒子我也可以给你。”
我为了制造气氛故意顿了顿,才说:“遵守诺言把这个小姑娘放了吧。其它的事,都冲我来好了。”
我以为他们会有人插话,进一步向我索要万方成的地下城保路线图。可没想到所有人寂静无声,站在原地发愣。只有梦遗大师猛然抬头,双目精光四射,声音不高不低的下了一道命令:
“杀了这小子。”
语气简短而凶狠。兵器尚未及身,杀气已浸入骨髓。
我在地牢里一个人打开盒子,读到那封信之后,关于秀水镇上的这场事件,此前依靠道听途说、再加猜测推理搭建起来所有看法和观点,一瞬间轰然倒蹋。
我当时猜想,在此之前,普天天下很可能只有三个人对里面的内容了然于胸。一个是梦遗大师,一个是无厘道长,因为他们两人是信里提到的阴暗事件的主角。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那位冒充我师父的黑衣人南宫玄,很显然,这封信就是他两年前放进去的。
对于除以上三人之外的所有江湖人士而言,一系列江湖事件的背后,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盒子。这个盒子在大众眼中神奇诡异,天下无双,密不透风而又无人可解,包括才智绝顶的上官飞鹰,都对它束手无策。于是,各种传言便像潮水般在江湖上蔓延开来。传言越盛,引发的不可控事件就越多。
我们这个江湖上的人物,无论是高手还是庸才,其实想象力都不高,对于盒子内容费尽心力猜测,归纳起来不外乎两类:一是高深莫测的武功秘籍,二是关于帮派权力和财富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