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是从半山腰那个洞里钻出来的。”
“那里刚才好像没有洞,他是怎么做到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他们说话的句式上似乎自问自答,实际全在指望我亲自为他们释疑解惑。语气里没有仇恨与愤怒,这一点对我而言很重要。因为从此可以看出,他们尚未认出我是谁。
自从掉入金库下面的地牢,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这里面又不是什么温柔之乡,黄沙尘土一样不少,且有老鼠和其它恶心小动物。我来回不知爬过多少圈,还经历过与蟒蛇的生死搏斗,再加上钻入地下暗河,手脚并用爬
行了至少十里之遥,整个过程搞下来,身上的尘土估计就像一层盔甲,头发和衣服早已不是原来的颜色,五官跟整容没什么两样。
一句话,我已面目全非。就算我娘或师父在世,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一时之间恐怕也认不出我。
这倒让我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安然地放回胸腔里。
我刚睁眼之时,蓦然看到这群秃驴和牛鼻子,尚且来不及感受身体摔跌的疼痛,立马觉得处境不妙。当初在万方成的地下城堡里,万方成死前操纵机关杀了少林武当十几个徒众,他们把这笔帐硬是记在我头上。后来在秀水镇东边的山岗上,我又与归无情联手对抗少林武当,最终还不惜暴露教主的身份威胁他们。想想看,这群蠢笨如牛的家伙,现在看到我单独在此处古怪现身,不把我大御八块才怪。
没想到形貌上的脏乱不堪,此时反而帮了我的忙,至少暂时没什么生命之忧。否则,我虽然体力恢复了七成以上,但剑法再高,也抵挡不住这群愤怒草包的围攻。何况,单单一个梦遗大师或无厘道长,就能在百招内将我制住。
我决定不出声。这里大概所有人都听过王大侠说话。他们也都知道我是个嘴尖牙利的话痨大侠,恐怕谁都没忘记我的嗓音。装成哑巴或疯子,即便降临得如此怪异,他们总不至于滥杀无辜吧?
打定注意不出声之后,我才慢慢爬起身,咧嘴向围观者傻笑了一下。这一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虽然落在草地上,筋骨没受伤,但因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撞坏了一块岩石,屁股、背部和肩膀实在是疼痛难忍。没有哭出声已经够坚强了,要我笑得很好看,实在勉为其难。
当然,此情此境,笑得再难看也并非坏事,至少旁边这群比我更傻的傻瓜,见我这副尊容,越加把我当成了流浪的疯子。除了出场的方式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智商,难以理解之外,恐怕没人把我当回事,戒心无形中便解除了不少。我听到几个秃驴掩嘴笑出了声。更多的人则把兵器也收了起来。
我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如果能够稀里糊涂混过这一关,我必须尽快远离。一旦被他们发现真相,一场冲突又是在所难免。
然后我假装眼神飘忽,走路也摇摇摆摆。实际上是借此观察周围的情况,心念电转,估量着自己应该怎么脱身。急于奔跑是不行的,那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他们短时间内完全忽略我的存在,也难以做到,毕竟我的出现太过离奇了。
我尚未想到良好对策,便看到了一个让我震惊不已的人。
李开心!
此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心里的震憾程度,肯定比自己从天而降对他们产生的震憾更甚。若不是脸上有一层厚厚的泥垢,我表情上的剧烈变化,恐怕早已被人看破了。
当初,我与李开心一起被困在聚鹰帮的金库里,后来为了
自救,我靠着万方成给我的写有数字的破布,再加上自己的猜测,试图让门外的朱玲帮忙开门。没想到我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犯了错误,结果自己与金库里所有的东西掉入地牢。可以说历经九死一生,才重见天日。
当时我在下面寻找过,并没有见到李开心。死的或活的都没有。我一度以为他意外身亡了。因为那种情况下,若不是通晓万方成的所有机关,活下来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即便武功盖世也万难幸免。
没想到此人真有通天本事,不但没死,看上去似乎连伤都没有。我蓦然见到他,就跟见到鬼差不多。
他完好无损地活着,固然让我惊奇不已。更让我震惊得无法错开眼睛的,还是他居然跟少林方丈及武当掌门站在一起。他站在正中间,梦遗大师在其左,无厘道长在其右。三人无论如何看不出有过冲突或口角。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时我忘记了假装,怔在当场。
从根本上说,目前秀水镇上风起去涌,处处杀机,都是因为少林寺丢失的那个神秘的盒子引起的。盒子现在就在我的背包里,当然它现在对我而言不再神秘。此前梦遗大师和上官飞鹰都说过,盗取盒子的最大嫌疑人是李开心,因为普天之下,除了梦遗大师自己,只有李开心一个人知道盒子之地。更何况,能在少林寺偷东西的人,江湖上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我也曾经根据已知的事实,在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面前推测过,少林武当此次精锐尽出,全部调往秀水镇,一开始的目标并非我这个傻小子,而是为了追踪李开心。
那么,李开心其实就是个逃亡之人。
可是现在,他一手自然下垂,另一手拿着他那个招牌酒瓶子,一派悠闲潇洒的模样,跟一路追踪他的两派掌门站在一起,就像故友相见在拉家常。
一切都太不正常了。相比而言,我以面目全非的疯子形象自天而降,这种不正常简直就是小儿科。
忍不住将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停留了许久。而且,我是极力忍住一口气,紧闭嘴
巴才没让自己喊出声。
他们三人首先发现了我目光的不寻常。六只眼睛瞬间将我从头看到脚,一寸都没落下。估计除了一身尘土泥巴,没看出更多的不寻常。但他们脸上惊疑不定,三人慢慢地向我走来,人群立即自然而然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失态,一时忘了装傻或装疯,如此一来即便他们尚未看破我的真实身份,但我要顺利脱身,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把目光移开,继续假装眼神飘忽。这一移,我又看到了一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人。在梦遗大师左边五步之外,站着一个娇弱不堪的女孩子。
那是叶欣!
麻烦的是,叶欣并不是在我看她时,才注意到我,很显然她早就在细心观察自天而降的那个又脏又乱的疯子。我看到她时,她正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立即从眼神里认出了我,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改变,眼神却绝对改变不了。更要命的是,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王……,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王”后面“大哥”两字没说出来,只是顿了顿,为了掩饰口误才多说了后面的话。但这种掩耳盗铃太刻意了,她随即用手掌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