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我终于知道,人们为何将这三十二张牌称为“牌九”了,大概源自“以九为尊”的赌牌规则。我后来想起这场赌博,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最先涌现的便是“遇十归零”这个奇怪的规则。
你知道了,我现在花了这么大的篇幅,详尽地介绍我生平参与的惟一一场赌局,也是因为“遇十归零”这四个字。它的由来依然让我迷惑不解,但在此时,门外的朱玲正在焦急等待、门内的我茫然无助之时,这四个字给我了灵光一现。从而真正解开了万方成留下的难解之谜。
起先我面对“七十六”和圆盘上的最大数值“六十”,陷入困惑,不知道这两个数有什么联系。而门外的朱玲催促得越来越急,我曾经下定决心要赌一把。此时我思维混乱,思绪乱飞,由“赌一把”而回忆起许多天以前的那场赌局。于是自然而然联想到印象深刻的“遇十归零”。
然后,我猛然心头一震。既然牌九赌桌上有“遇十归零”这么一种规则,那么,现在我面对的“七十六”,是否也在某个数值上归零之后,才有实际意义?除此之外,似乎根本就没有别的解释。
圆盘上最大数值是六十,这是一个临界点,它既是循环的起点,也是终点。那么,“归零”的也很可能就是这个数值。就像赌桌上“遇十归零”的道理一样,大于“六十”的数值,便减去“六十”的倍数,然后才能在圆盘上找到相对应的刻度。如此一来,无论门顶上出现什么数字,都有实际的意义。
我早该知道,万方成不会干无意义的事。
娘当年在荒原上教我以“天干”和“地支”纪年,告诉我第一年叫“甲子”,第二年叫“乙丑”,依此类推,此种搭配六十年不重复。我当时犯愣,问她六十年之后又怎么办?她便笑着说,六十年满“一甲子”,它是一个终点,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个起点。六十年之后,我们的纪录便从头开始,又是“甲子”、“乙丑”,一直循环下去,永无止境。
这是一个“六十归零”的显著例子。万方成在圆盘上将刻度最大值设为六十,灵感很可能就是来自“天干”和“地支”纪年。
想到这里,我再也不犹疑了。来不及惊喜,答案冲口而出,告诉门外的朱玲,最下面圆盘上应该将指针定位在十六格。
我猜中了答案。但是结果却比没有答案糟糕千万倍。
朱玲刚停下所有动作,室内便传出一阵巨响。响声沉闷,其间没有金铁交鸣之声。我从响声中感觉到了很浓的危险气息。果然,门上的尖刀纹丝不动。
我察觉响声来自脚下之时,已经晚了,双腿突然悬空,身子不由自主直线往下掉。
我失重之后,才响起了巨大而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尖刀磨擦铁门的声音,方位也不是来自门边,而是近在咫尺,甚至可以说就在耳边。我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无暇去探究它了。我的全部身心都被恐惧填满,脑海里只剩一个悲观念头:我苦心孤诣,费尽心智,最终还是要丧身于万方成的机关。难道是天意难违?
出于本能反应,我双手向黑暗中抓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哪怕是墙上伸出来的刀刃都行,至少能减轻我的恐惧和压力。
让我惊喜的是,双手都没落空。几乎是同时,左右手都握住了一块冰冷的物体,从形状上感觉,两手的东西似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来自不同的方位。
我腰间收紧,双手双脚同时发力向上撑,希望借着抓住的物体,摆脱或延缓下跌的趋势。结果是,所有劲力都化为虚无。就像你朝空中吹了一口气,除了看得嘴巴改变形态,空中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何止是劲力消散无影无踪,经这么一折腾,下跌的趋势反而更快了。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手上抓住的东西并非固定不动的,而是跟我一起往下掉。当然了,我使出的劲力并非没有一点意义,我能准确地感觉到,双手握着的东西坚硬无比,却又光滑如镜,再进一步判断,那不是砖头也不是石块,更不是刀剑一类的伤人之物。
脑中念头一闪,原来是金库里的黄金!
至此,我终于搞明白了刚才声音的来源,那是金属碰撞发出来的。
情况估计是这样,朱玲在门外操作完圆盘之后,我脚下的地板消失,于是,跟着我的身体往下掉的,还有满屋子的黄金,书册,令牌;另外,站在我另一边的李开心,肯定也无法幸免于难。
我猜中了这道门边三个圆盘上的密码,却误会了密码所指向的结果。它不是撤掉尖刀开门的,而是要将闯入屋子里的人和物全部毁灭。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万方成是个良善之辈。
细思之下,万方成确实没必要表现得温情脉脉。此处本属聚鹰帮乃至整个江湖的高度机秘,除了万方成自己和上官飞鹰,不允许天下任何人自由出入。意外被尖刀封在里面的人,当然不会是万方成自己和上官飞鹰本人,基本可以认定为居心叵测的强行闯入者。对万方成而言,闯入者是敌非友,又居心不良,灭之理所当然,而释之不但机秘已泄,还会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既然没有释放被困之人的理由,那么,外面也就没必要设置撤掉尖刀的密码。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只有一点是个意外:被困的那个人偏偏是我。还有一个局外人李开心。
假如我乐观一点,可以认为自己危急之际发了一笔大财,手上抓着两块金黄,身边还有无数块黄金围绕,如果有幸不死,而又能带着黄金离开,足够做个富甲一方的财主了。
但我不得不悲观。因为除了身边黄金围绕,头顶也有大量金块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仍在空中一起做自由落体运动之时,它们对我都没有威胁,一旦脚踏实地,比我身形大了无数倍的黄金堆砸下来,就算落差不够大,一时砸不死我,全身的骨头恐怕也得碎裂一半以上。
这是可以预见的后果。不可预见的是,下面的实地上到底有什么?铺满向上的尖刀,还是撒了一地铁蒺藜?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火海,还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水域?
悲观并非全是坏事。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悲观比盲目乐观要好。
因为有了悲观的心理垫底,不管出现多么凄惨的结局,心理落差都不会太大,从而让你不至于太过绝望。一个人绝望到活不下去,通常并非他的处境比天下任何人更不堪,而是因为,出现的结果与其预想相距甚远,从而心理落差大到一时无法接受。
身子还在往下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财主肯定是做不成了。能够不死就算是万幸。此情此景,手上和周围的黄金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我双臂一缩,然后将两块黄金向前抛出,身子借这一抛的反作用力,往后斜插,又掉落了一段距离之后,背部终于撞在墙壁上。这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张开双臂,掌心向后在石臂上摸索,只可惜我什么都没抓到。
与此同时,我双腿微屈,让两只脚掌紧贴墙面。假如此时灯光明亮,对面又有人的话,大概可以看到我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在墙面上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