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忙叩首道：“草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对陛下撒谎。”

嬴政想了想，觉得徐福言之有理。几十年来，他渐渐习惯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权力崇拜中。更何况，这么美好的梦想，犹如一个五彩的泡泡，他绝不忍心戳破它，只好姑且相信。但是，他却绝不会轻信。

嬴政冷笑道：“你既已见到，为何不登上去？”

徐福忽泣道：“陛下有所不知，草民本欲弃船登陆时，却只见海上突然风云变色，恶浪滔天，哗哗连声，从水中冲出数十条凶恶的鲛鱼，每条均长十丈以上，宽约三四丈，与海船大小相若。鲛鱼表皮乌青色，脊背高耸黑鳍，两肋生有巨翅，皆硬如精铁。头似锥型，有血盆大口，牙齿如匕，异常锋利。鲛鱼性极凶猛，专嗜吃人，先是用头撞击舰船，船体便如朽木一般，应声而解，待人落入海中，便一口吞下，饱餐一顿。如此反复数日，五百余随从尽皆成为鲛鱼之食。草民在与鲛鱼搏斗中昏迷，幸好得上帝护佑，不绝陛下使者，臣得另一人相助，拽于一块甲板之上，不知顺水飘荡了多少日夜，才终于遇到渔船并得救，侥幸逃命。”

嬴政吃惊道：“海中竟还有此猛兽，朕怎么从未听说过。寻常鲛鱼，几个渔夫既可将其制服，剥其皮而为箭菔革囊，你们却为何这般狼狈？”

徐福道：“启禀陛下，此绝非寻常鲛鱼。草民后来曾听人传言，此乃《列子》中所记的被龙伯国巨人钓去的渤海巨鳌经千百年后而遗留的变种。”

嬴政冷哼声道：“一派胡言。”

徐福忙叩首道：“小道消息，自不足信。不过陛下所知，蓬莱、方丈、蓬莱三山首载于《列子》，既然蓬莱仙岛草民已经见到，足见列子所述不虚。或许此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嬴政面色铁青，想了想方道：“除非朕能亲见，否则以怪诞之言敷衍，腰斩弃市。”

徐福道：“草民岂敢，唯剖心坼肝，万请陛下明鉴。”

嬴政忽道：“你说有另一人与你同回了，是何人？”

徐福道：“是当初陛下派遣的护卫首领余昌，他左手已被鲛鱼咬断，且人已经疯了，早已无人相识，每日衣衫褴褛，穿梭于集市村庄之间，只知反复大呼‘海怪’‘海怪’。”

嬴政忽冷笑道：“徐福，你竟敢对朕撒谎？”

徐福忙频频叩头道：“草民忠心于大秦，忠心于陛下，虽九死而不悔，所述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穿凿失实之处。”

嬴政冷笑道：“余昌若真疯了，当时岂能将你拽上甲板？”

徐福道：“陛下有所不知，当初余昌救草民时尚未发疯，余将军身经百战，鲛鱼虽然森然庞大，可余将军隶属于陛下禁卫军之列，又怎会畏惧？余将军是在返回时才疯的。”

嬴政嗯了声，道：“那他后来为何反而会疯？”

徐福道：“这……这……草民不敢言。”

嬴政道：“恕你无罪。”

徐福道：“返回时，草民与余将军栖身甲板之上，茫茫大海中，阳光暴烈，我们既无食物，又无淡水，若不行非常之法，必死无疑。”

嬴政道：“何谓非常之法？”

徐福胸腹间急剧起伏，好久后方道：“草民与余将军将被鲛鱼咬坏的剩余尸首搬在了甲板上，草民与余将军一路即是喝血吃肉而勉强维生。随从们本与余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多年，每日如此，余将军感情难以接受……所以……”

嬴政虽然已近于化境，不轻动情感，但闻听此言心中仍免不了翻起一阵恶心，遂改问道：“你又是如何找到蓬莱仙岛的？说来与朕听听。”

徐福道：“草民不但找到了蓬莱仙岛，而且还见到了其中的神仙。”

“徐福，朕知道世上必定有神仙，但你真的见到神仙了吗？”嬴政心中一震，忙追问道。

“草民……”徐福刚欲说出，突然间他瞳孔大张，额头冷汗涔涔，嘴角抽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双眼万分惊恐地盯着大殿东南方，而那里，剧变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