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半人高砖砌的围墙中间，一扇黑漆的大门虚掩着，刘杏立在那里踌躇了几秒钟，这才轻轻推开虚掩的街门走进来。她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正在院里喂鸡子。这女人瘦弱、文静，皮肤白，五官端正，可以猜出来，年轻时一定漂亮。刘杏关上街门走过来，仔细观察，这女人眉眼哪里有点像玉芬，知道她一定是玉芬的母亲，赶忙问好。

“大妈好！”

“您是——”

女人正专注喂她的鸡子，见一陌生女人推门进来，也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我是张家湾的！是张跃进的大嫂。大妈，您的鸡子长得可真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生蛋了。”

刘杏一面爽快地介绍了自己，夸鸡子养得好，一面用眼睛往正房那边看，她不知道那个赵大旺此时在不在家。玉芬妈一听说她是张跃进的大嫂，心里一惊，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刘杏也压低声音笑道：“我不来怎么办呢？两个年轻人分不开了，总得有人为他们做主啊………………”

刘杏随手把手中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放在一块石条上，蹲下来看玉芬妈喂鸡，一只大公鸡走了过来，冲着刘杏抖动着翅膀。

“起来、起来！它叨人。啄了你就不好了。”

玉芬妈拉刘杏一把，让她站起来！自己也把手中的瓢放下，任凭一群鸡子去争抢，接着刚才的话题。

“哎！这事我不当家，你给我说了没用！”

玉芬妈一面说话，一面把刘杏往屋里让，刘杏问：“大妈，大叔、玉芬他们都不在家吗？”

“不在。到养兔场去了！”玉芬妈说，“爷几个都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到养兔场找他们呢？”

“那里人多，有些话不好讲，我只想找赵叔单独谈谈！”

“你要找他谈？他正在气头上，恐怕说不了几句就谈崩了！特别是你来——”

“玉芬妈想说，老头子恨死你了，你还敢来？”可到底没开口。

（46）刘杏知道玉芬妈话中的意思，笑道：“我这次来就是过来给叔赔不是来了！他就是把吐沫吐在我脸上，我也不恼！”

“那好吧！你执意要见他，我打发人把俺们家老头子给叫回来！”玉芬妈看着刘杏说罢，嘴里地嘀咕着出了门，走过院子，拉开街门，冲着大门几个玩耍的小孩子喊：“谁去兔场把您爷爷喊过来，我给他糖吃。”

“我去、我去！”

几个小拳头一起举着，玉芬妈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笑道：“快去！告诉爷爷，就说家里来客人了！”

玉芬妈回到屋里，看着刘杏笑道：“这些孩子好哄，可我们家老头子就难缠了！我一辈子逆来顺受惯了，恐怕帮不了你。你家那小叔子，听玉芬讲很好的一个人。”

“哦——，大妈你不反对也等于是支持我们了！”

刘杏一面说话，一面拉开黑提包，从里面拿出两瓶“宝丰大曲”，还有二斤红糖，二斤月饼。

“这酒是给大叔的！这糖和月饼是给大妈补补节日，刚过八月十五嘛！”

“您太客气了！”

玉芬妈拿起草纸包的二斤红糖，笑道：“现在红糖不好买，听说得凭票才能买到。听玉芬讲您在供销社工作？”

“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我们内部职工，过节一人分了二斤，没舍得吃，给你们带过来了！”刘杏笑着说。

“太谢谢您了！听说他大哥在乡政府工作？”

“是的！是乡办公室的主任。”

“那可是国家干部啊！哪像我们家老头子，混了个大队干部，就觉得了不起了，说话呛死人！”

“开不了多少工资的！哪像大叔，办了个养兔场，还成了万元户。”刘杏说。

“什么万元户？除了那一群兔子，我也没看见他的钱在哪里？………………”

刘杏和玉芬妈正说得热闹，听见大门“吱呀”一声，走进一个人来。玉芬欠身朝外看，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粗粗壮壮的汉子，她猜想一定是赵大旺，立刻站起来迎到屋门口。

（47）赵大旺被几个小孩子叫回来，说是家里来了客人。问是谁，孩子们并没有看见，刘大妈也没有交代清楚，赵大旺也是个急性子，丢下手里的活儿马上赶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喊：

“他妈，是谁来了？”

“大叔——”

不等玉芬妈介绍，刘杏已经跨出了屋门。

“你是——，找我？”

赵大旺看看刘杏，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不算特别漂亮，但打扮得很得体，不认识。

“大叔，我是张家湾的。张跃进是我小叔子！”

“你还敢来？”

赵大旺听说他是张跃进的那个嫂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伸开一只胳膊，冲着刘杏喊道：“出去！你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大叔——”

刘杏对赵大旺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满脸赔笑，站在那里不动，口里说道：“大叔，你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今天我来，一来是替我的兄弟过来求亲，二来，上次我办的那个事给您老丢了面子，过来负荆请罪来了？”

“哼！负荆请罪？晚了！你见过把人杀了还来赔不是的吗？打那雨后伞有什么用？我懒得给你说话，出去、出去！”

赵大旺还要赶刘杏出去，玉芬妈脸上挂不住了，道：“老头子，人家提着礼进门看咱们来了，看你这个样子——”

“什么？提着礼来了？咱不稀罕她那点东西。给她扔出去！”

赵大旺一步跨进门，看到刘杏拿来的两瓶酒和月饼、红糖，一股脑儿抱起来，狠狠地摔在院子里！

只听得“轰然”一声响，两瓶酒被摔得粉碎，酒液漫延开来，有一种窜鼻的酒味漂浮在空气里。两包月饼、红糖也散开，几只鸡子马上围了过去！

“老头子！”

玉芬妈心疼东西，忙跑出去把鸡赶开，收拾撒在地上的红糖、月饼。刘杏也跑过去，一面帮助收拾一面看着赵大旺说：“你是万元户，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啊！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