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张公粮反复想过见到赵大旺会是什么样子，好的结果和坏的结果他都想到了，偏偏没有想过爹爹在世和那个马双喜麻老歪会有过什么婚姻约定。赵大旺突然这样说，让他无所适从。

“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我父亲活着怎么从来没给我们提到过？”

“你说我这么大年纪还会说瞎话？那个麻老歪前几天找到我啦！让我当这个媒人。你看咋办？不信你亲自去问问马老歪。”

赵大旺言辞凿凿，不像说谎的样子，张公粮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一时语塞。他抬起头来，眼光落在围墙内的一棵老榆树上。老榆树是野生的，不知在这里活了多少年，下面的树皮迸裂着，傲慢地伸出几只胳膊，托住满树枝桠和片片绿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很普通农村基层干部，很强势的家长，虽然人已经去世，可在张公粮心中，虎威还在。就像这棵无人修剪，长在野外的老榆树一样，有人说它有灵气，就没人敢动。满园的苹果树都砍光了，老榆树仍在。

“呵呵呵！你在想什么呢？”

赵大旺看张公粮不说话，打断他道。

“我在想我的父亲。”张公粮收回眼光道。

“啊——，你那老头子我虽然交往不多，可知道他人不错，但脾气不大好，是不是？”赵大旺问。

“是的！我爹爹脾气倔，为这得罪了不少人。”张公粮说，“对我们弟兄几个管的也比较严。我还好，早早当兵走了，下面几个没少挨他的打。”

“是吗？咱们农村人没文化，也讲不出个什么道理来，教育子女还不就是用拳头？好了、好了！这杯喜酒我要喝定了啊？”赵大旺截住话头，改变话题道：“那个麻老歪没别的本事，生出来的闺女一个比一个漂亮。任你兄弟见了也挑不出毛病。何况两家老人早已许下婚姻。依我看，你早早打道回府，给你那兄弟商量、商量，给我回个话，怎么样？”

（18）张公粮本来是来向赵大旺提亲，谁知亲家公变成了媒人，还口口声声地催着张公粮赶快回去，张公粮看着赵大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翻了个个儿，想，赵大旺一贯被人称作“小诸葛”，鬼点子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看看只有问问麻老歪才能清楚了！想到此，张公粮站了起来，半开玩笑地道：“我大老远地过来，老板不说管饭，怎么连口水都不让我喝，直催我回去？”

赵大旺被张公粮将了一军，脸色微红道：“现在什么事情都讲究个效率。那句时髦的话怎么讲？时间就是金钱。咱们办事也要只争朝夕啊！你说是不是？”

张公粮笑道：“我只说我爹爹撵时髦，给我们弟兄几个起名字叫什么张公粮（交公粮时生的），张跃进，张四清，想不到，他比起你来还稍逊那么一点点。他是光吆喝不行动，你可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哈哈哈！你说的那件事，到现在我还没弄清楚。您这个弯儿拐的太猛了！”

张公粮把手中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接着道：“今天我过来，可是给你女儿提亲来的！她和我二弟已经相好好长时间了。可是，你对自己的女儿不关心，倒替别人保起媒来了！还是你女儿的意中人。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女儿知道这事，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说对不对？他们自由恋爱应该支持，难道老人的意愿就不应该尊重吗？我回头说说我那闺女，让她把这分心思收回来！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哪里找不到个婆家？如果我们家硬要插进去，怎样面对你那死去的爹爹，活着的麻老歪？”

赵大旺一番话说得仁义，张公粮的心里也被他搅得乱了方寸。还是先见见麻老歪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吧！想到此，张公粮推起车子要走。

“你还是跟我回家，吃了饭再回去吧！免得你挑我的礼。”

赵大旺见张公粮要走，反而邀他回家吃饭。

“不必了！刚才给你开个玩笑。我下午还要上班，有要紧事办。”

辞别了赵大旺，张公粮出了养兔场，跨上自行车，消失在一片青纱帐外。

19）张公粮骑着自行车，绕过养兔场，心里盘算着怎样去找一下麻老歪。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得把事情弄清楚才能回去。

微风习习，天是那样地蓝，蓝的看不见一丝云彩。秋阳缓缓地升了起来，沐浴着大地万物，逐渐加大了它的热度。张公粮腾出一只手，把外衣的领子解开，晃了一下脖子，穿梭在乡村的公路上。常坐办公室，来到庄稼覆盖的田野，张公粮感到格外地亲切。这个农村长大的汉子，骨子里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与土地有着割不断的情缘。那种泥土与庄稼的味道已经深深地渗透在他的血液里。看着满地的秋庄稼即将收获，张公粮的心里充满了喜悦。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玉米棒子吐着樱，挺起胖胖的肚子，谷子也一片金黄。张公粮想，这些庄稼人，到这个时候才是最幸福的时候。“民以食为天”，那些黄澄澄的玉米和谷子，在他们眼里，才是最金贵的。一年辛苦过后，换来全家温饱。农闲的时候，村里叫上一台大戏，唱上它几天，男女老少其乐融融。看戏台上演绎的朝代兴替，看悲欢人生。大人看戏，小孩子嬉戏玩乐，小商、小贩趁此兜售生意。鼓乐声，欢笑声飘出好远，看戏的人潮涌动。那场面是多么令人向往啊！

张公粮想着、想着，脚下的自行车蹬过一片红薯地，红薯地里一阵蝈蝈叫，引得张公粮心里痒痒，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他小的时候最爱逮蝈蝈玩，到高粱地里拔上一棵高粱杆劈开皮，就地挖个坑编蝈蝈笼，那可是他最在行的。可是，当他支好自行车再听，那蛐蛐好像有灵性，叫声戛然而止。张公粮站在那里，搜索着蝈蝈叫的位置，可那只蝈蝈，却再也不叫了！张公粮摇摇头，笑道：“你还挺鬼灵的！好啦！我有正事要办，这次就饶了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