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哥，唉！我说话就是啰嗦。都是村干部，整天在乡里开会见面，您和张老兴也应该很熟悉。可张老兴那个儿子，你好像也认识？”

“哦——，不认识、不认识。我怎么能认识这小子呢？我认识张老兴，但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张跃进是他的儿子。这老东西还真会给孩子起名字，什么张公粮，张跃进。净赶形势。回头我替你说说去。”

“哈哈！他是会赶时髦。你知道他家老三叫什么吗？张四清。搞四清时生的。老四叫张文丨革丨，生的时候刚刚开始搞文化革命。”

“可轮到改革开放，他偏偏就赶不上形势了！这么多人趁着改革开放富起来，他们家还是那个老样子没变！”

“唉呀呀！看来你比我还了解他们家。这事就拜托你了！”麻老歪想，这个赵大旺，还知道张老兴的大儿子叫张公粮，比我还清楚他们家情况，看来我真是多嘴了！

不说麻老歪满腹狐疑地走了出去，这里赵大旺，却有些心神不定起来！回头看老伴，玉芬妈粗针大线地正纳着一双鞋垫，有意避开丈夫探寻的目光。

“你怎么不说话？”赵大旺问。

“你让我说什么？把老歪家的媒保成了，不正和你的心意吗？”玉芬妈不凉不热地说。

“你说张跃进这个混小子，有什么好？怎么就交上桃花运了？咱们这个还扯不断，又有人给他提媒来了！”

赵大旺低着头猛抽烟，脑子在迅速地转动！

“对！这是个机会。到时候我就给她个釜底抽薪。把老歪家的亲事促成了，我那闺女就死心塌地了。哼！人都死了，老歪还讲什么义气，想安慰地下的老伙计，有什么意思呢？他就是死脑筋，才和那个张老兴一样，富不起来！”

赵大旺在心里盘算好，如何去会会那个张公粮。

（10）不说赵大旺正在想如何使用这“釜底抽薪”之计，那边赵玉芬，已经冒雨来到了张家湾，找到了张跃进。

雨还在下，灰白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亮光。门楼底下，公鸡有气无力地叫着，间或挥舞一下翅膀，吓得几只母鸡一阵骚动。

张跃进听玉芬前后左右摆完，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办呢？你倒是拿个主意啊！”玉芬问。

“我有什么办法？你家那老头子嫌贫爱富，吃了秤砣铁了心。你叫我怎么办？”张跃进把眼光移过来，盯着玉芬道：“要我拿主意，只有一条，咱们私奔。你如果立场坚定，到家里收拾一下，咱们逃到外面去！现在改革开放了，到南方打工去。你敢不敢？”

“咱们非得这样办吗？你能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走，我是心里放不下我妈。”玉芬低下头说，“我妈辛辛苦苦地把我拉扯大，我一抬腿走了，我妈能受得了吗？再说了，咱们总不能一辈子不回来吧？依我看，不到万不得已，咱不能走那一步。”

“那怎么办呢？你爹爹就认得钱。他不会认我这个穷女婿。再不这样，我去找找我大哥，让我大哥去找找你爹，争取、争取，做做他的工作，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张跃进站起来说。

张跃进想，事到如今，不管大哥怎么想，愿意不愿意理他，他都要求求大哥帮帮自己。

“我已经把你大哥抬出来了，不管用！”玉芬说。

“管不管用先别管，让他帮咱拿拿主意！”

张跃进走了，赵玉芬回到了家，妈妈从灶间走了出来，这个很瘦弱的女人此时看来更显得无精打采。

“我爹走了？”玉芬问。

“走了！你到哪里去了？”玉芬的妈妈问女儿。

“妈，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玉芬看了母亲一眼，很为她难过。一辈子做不了自己的主，像一棵见不到阳光的庄稼，被大树笼罩着。

（11）玉芬想起妇女解放一类的事。她可以做一个女权主义者，但她的妈妈不行。妈妈永远是依附在父亲这棵树上的一根藤，她挣不脱，也跑不掉。这或许也是他们这一代人另一种爱情的存在方式罢。玉芬叹了一口气！扭转思路，又想起张跃进出主意让她一起私奔的话，只觉得脸上发烧，躲避着母亲的目光，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

到南方去！像一个鸟儿似的自由飞翔，玉芬心已经不能平静，可一看到母亲，她就退缩了，她不能抛下自己的娘不顾，光为自己的幸福着想。

“玉芬——”

“娘！”

玉芬正想得出神，母亲一声喊，吓得她一激灵。

“想什么呢？”母亲问。

“妈——，这事你就别管了！”

玉芬重复着刚才的话，到里面拿出一双布鞋，坐在椅子上换。

女儿什么时候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也不愿和娘说，可自己能站在一边不管不问吗？

老太太看着闺女，欲言又止。

“妈，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玉芬看出来娘心里有话，被自己一次有一次地挡了回去，那份要强的心也软了下来！道：“娘，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听听您老的意见，这事咋办？”

“咋办？我哪有什么主意啊？我是想告诉你，这事又出了麻烦了！我问你，你跑出去的时候见过麻老歪？”

“是啊！那和我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啊!他就是到咱家来的。他来咱家是让你爹给他三闺女保媒。男方就是那个张家湾的张跃进。”

“啊？说的张跃进？”

玉芬正在把一只鞋换下来，拿起另一只布鞋刚想穿，听母亲如此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