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老四狡黠地看着三哥笑了笑，心里早已经想好了主意，低低声音道：“这事我来摆平，你看我的！”说完满不在乎地一仰头，伸手把老板招过来，慢条斯理地问：“烩面多少钱一碗？”

“大碗两块，小碗一块五。刚才你们是吃了两大碗——”

老板话没说完，张**冲口对他说道：

“一共四块。挂账！”

老四张**说完，故作潇洒地拉起三哥就要出去，被老板一伸胳膊拦住了！

五十多岁的回族老板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白色礼拜帽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样子凶，其实脾气还可以。刚解放时带着老婆孩子挑着两个行李卷到这里落户，和村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虽然本村人到这里吃饭长赊账，可张家这两个兄弟是个什么样子他知道。这次帐要是赊出去，说不定就打水漂了！

“哎——，这可不行！”老板一脸的为难说，“小老弟，咱们小本买卖，可赊欠不起啊！俺去进肉、进菜，拿的可都是现金啊！”

老四歪着脖子斜视着老板，似笑非笑地把一条腿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踩着地晃悠着说：“你不让赊账怎么办？我们兜里可没装钱啊！俺家三掌柜说过，俺们是来这里找俺二哥的，可你非得让我们在这里吃饭，现在又不让赊账，这事你说咋办？”

“你——，”老板被那张**说得哑口无言，在心里直骂这张家老四真是个刁钻无赖！

张**看老板气得说不出话来，凑到他跟前低低地说：“叔，你不要生气。不瞒你说，我们是和老二生气跑到这里来的。那家伙和我们吵架，把锅都砸了！从今往后，他一天不给我们做饭，我们就在你这里吃烩面。你别怕，老二不给你算账还有我大哥呢！我大哥张公粮你知道吧？乡里的干部！每月拿着几十块的工资。你那俩钱又算什么呢？”

9、张老兴留下来的三个儿子，如今是全村人议论的话题，出于怜悯，老板也不好说孬话相逼。何况那死去的张老兴还对他有恩。

记得六几年的一个冬天，这个姓孔的老板顶风冒雪，半夜从外村买回一头又老又瘦的牛回家偷偷屠宰，有人告密，牛肉没收了，还被戴上了一顶私宰耕牛的帽子被社员们批斗。

那天晚上，大队部外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广播里一遍又一遍播送着开会通知，还临时搬了小学校的几张破桌子，搭成一个台。他战战兢兢地地由几个民兵押着，双手反剪，被拉到了台上。

看着下面乌压压的同村群众，他浑身哆嗦着，羞愧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任凭下面口号如潮水般地汹涌，任凭一句句难听话声声入耳，他只能装聋作哑，木塑泥雕般地立在那里。

半个小时过去，他站不住了！两条腿开始哆嗦。他抬起头来往人群中搜索，一双哀怨的眼睛似乎在寻找救兵。如果再这样下去，他非晕倒不可！要知道，他因为这场批判会，这么冷的天，他已经两三顿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他仔仔细细看每一张脸，灯光下都显得模模糊糊，分不清楚那是谁？突然，他颤抖了一下，他看到了妻子，他一眼认出了她。妻子用双手拂面，看来她一定在哭。他的腿软了，他的心也塌了，他真的要倒下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飞身跳上台子，三下两下解开他背后的绳子，上前几步喊道：“批判会到此结束。散会！”

给他解绳子并宣布散会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担任村民兵队长的张老兴。

他木纳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敢不敢回家。张老兴看着开会的群众乱哄哄地四散离去，转过身来对他说：“孔大哥，没事了。你可以回家去了！”说完扶着他下了台，然后招呼几个民兵往学校送桌子。

他记得后来要妻子拿一瓶“宝丰大曲”偷偷地送给张老兴，被张老兴训了一顿回家。可听说张老兴因为这次批判会开得时间太短，挨了书记的批评，说他是不负责任走过程。那天书记有事不在村里，把批斗老孔的任务交给了张老兴。

10、“哎，算了、算了！看在他们死去老爹的份上，他给我就要，不给就拉倒。他要挂账就挂账，死账、活账随它去！只当是还老兴的人情了！”

老孔考虑，要不要回钱是回事，得让这小子长个记性，难为难为他。他想了一下，拿着个小学生用的方格子本本和一支复写笔过来道：“四掌柜说得是。我不怕你欠账，以后只管来！我知道你家三掌柜的不识字，你就签个字吧？咱们得有个凭证不是？”

张**想都没想，大笔一挥，歪歪扭扭地写上：欠大碗烩面两碗。落款张**。然后拉着三哥大摇大摆地出了烩面馆。孔老板看着弟兄俩消失在一个拐角处，才掂着本子回过身来，随手撂在了玻璃柜台上。

“你真行。真、真有能耐！”，张四清出了烩面馆，看着四弟竖起了大拇指！

老四看三哥傻乎乎地对他笑，摇了摇头想，我这个傻哥哥就知道吃，这个烂摊子还得有我来收拾！我能有什么能耐？无非是吹吹大话，大哥认不认账，将来那帐怎么还？我也没把握。唉！有屁股不愁挨打，天大的窟窿，地大的补丁，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既然惹下了事就不能怕，为了教训一下老二，也顾不得许多了！

“咱们到哪里去？还找不找老二？”

张四清看四弟走进胡洞直扑回家的路，疑惑地问。

张**看了一眼三哥，道：“回家继续睡咱的觉。记住，他回来就是做好饭喊咱们，咱们也不能搭理他！记住了？”

张四清不知道四弟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连连答应。反正肚子的问题解决了！这么冷的天，蒙头睡大觉也是一件享福的事。

两个人走到自家街门前，张**突然心里翻了个个儿。那个张老二回来没有呢？如果他先回来，又看到我们从外面进来，我该怎么应对他呢？他脑子里迅速思考好了几个方案，悄悄地进了家。

一切还是静悄悄的！只有小黄狗跑了过来，讨好地朝着他们甩着尾巴。张**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他现在不会跑到镇里去告状.一定是躲到哪里生闷气去了！”张**想，“今天的事儿就是大哥过来，老二还是输理。我们怕什么？”

弟兄俩进了他们的卧室，倒在床上继续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