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匆匆地赶往医院。江舟拎着公文包，不断在医院的走廊里徘徊，看起来很焦急的样子。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大牌子——“产房”。我来不及多想什么，江舟把我推到手术室门口，“我赶时间，你帮我看着凌辰。”我刚想开口询问，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接着我看到凌辰脸色苍白凌辰被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护士扶着朝我走了过来。

“你是病人家属？”那个小护士急切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凌辰说了句，“她是我姐姐。”

“到这边签字。”小护士说完朝护士站走去。

猛地发现，凌辰的肚子微微隆起——虽然她穿了件很宽大的卫衣。

“刚才那个男人呢？”小护士扭头问我，我看见凌辰步履蹒跚地走进手术室。

“你是指？”我疑惑地问道，因为事情太突然，我一下子思绪全乱，“她怎么了？”我傻兮兮地问了一句。

“你不是她姐姐吗？怀孕5个多月了，非要打掉小孩。”那个小护士奇怪地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脑子完全乱成了一团毛线。

“真可怜啊，昨天刚打了针。”小护士叹了口气，“这个签了吧。”她递给我一张写满字的文件。指着签名一栏对我说道。

我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咦，夏微凉？你们不是亲姐妹吗？”小护士刚问完，手术室门口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冲她挥手，“快进来。三指了。”

“走吧，拿上护理垫。”她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类似尿不湿的东西塞给我。

走廊里充斥着婴儿的啼哭声，那些激烈的响声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能平息。

当我看见手术灯对着凌辰的双腿间，我完全明白了。当医生一次次地叫她用力，我看见凌辰痛苦而绝望的表情，她几乎是嘶吼着，两只手紧紧抓住手术床头的铁栏杆，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那个小护士在医生的指点下观察宫口的情况。我则一个劲地帮她擦汗。整个过程她只是一直惨叫，一直嘶吼，却没有哭。值得一切渐渐平静，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刺入我的鼻子，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凌辰虚弱地喘息着，医生包住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顺手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凌辰抬起手，“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她的眼神涣散游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是个儿子。可惜了。”那个医生说完，把那团东西装进黑色的塑胶袋后扔进了那只蓝色的垃圾桶。“扑通”一声，像心脏被摔在了地上。

凌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这是在苦笑吗？

小护士让我去买些粥，她说凌辰已经1整天没吃东西了。

心疼，真的心疼……

我照顾了她2天。第三天，她竟趁着半夜医院没人偷偷跑了。医生叹着气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可明显都是无用功。最后我还是垂头丧气地折回住处。我和江舟说凌辰不见了，江舟只是“哦”了一声。我又问他长生去了哪里，这次他极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他说，“你是不是想他了？”这叫我话可说，我拎着包包出了门。

路过东大街的乐器行，看见墙上挂着那把我陪梨花买的吉他，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我似乎一直把爱情看得太重太重，不经意见就弄丢了友情。

梨花和我已经彻底决裂了。那天我掷地有声地说，“你最好待在英国，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都不要记住你在这里曾经遇到过一个叫夏微凉的傻瓜。”梨花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连“再见”也没有说。

看着熙熙攘攘的东大街，竟产生了物是人非的错觉。我走进那家鸭血粉丝店。老板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微笑着对我说，“不好意思，小姐，店转让了。”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长生，他憨憨的样子仿佛停在昨天。只是现在的我，连他在哪里也无从知晓。

继续走。兰花小馆依旧火热。吧台里新来了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小小的舞台上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在拉小提琴。兰花小馆的招牌有些陈旧，却越发有韵味起来。今天老板的心情不错，窗帘是淡淡的蓝色，桌布是金色的，远远看去，就像天空下一片金黄的麦田。我和江舟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最终还是停在长生的公寓门口。打开门，屋子里很热。我打开冷气，坐在沙发里。电视里正在放国庆专题，索然无味。我冲了杯咖啡后坐在地毯上看那本被长生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旅游杂志。无意间瞥见他把乌镇和西藏用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布达拉宫在那个红色的圈里闪着金光。我躺再在柔软的地毯上，侧过脸的时候竟发现了那副抽象画。这次我努力看了几遍，终于看出那个画中的女子，然后我一口气喝掉了所有的咖啡。

“元旦准备去哪里呢？”江舟搂着我问。

“去乌镇吧，我想去。”我仰着头看着他。彼时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而我也渐渐学会了心如止水。

每个人都在迎接2010年的到来。彼时我22岁，江舟25岁。

“好，我们去乌镇。”他点点头，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在温暖中渐渐睡去，梦里我躺在一片青草里，四周是五颜六色的小花朵。突然一只硕大的黑色乌鸦朝我飞来，它的眼睛里流着血。我一惊，从梦里挣扎了出来。

江舟已不见踪迹。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闪着淡淡的蓝光。江舟真是粗心，连qq都忘了退。我刚准备退出，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我承认我好奇心太强了。

“舟，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只要你给我个机会一直爱着你。”

是凌辰的qq……

我突然间就坠进了南极。

我疯了似了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当我看见那句，“我们的孩子没有了。”一切猜疑变成了现实。第二天我去移动公司调取了通话记录，那么长的通话单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我看着那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号码，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我的心彻底冰凉了。

拖着毫无力气的身子回到那个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我的脑袋里一直闪现着过去的种种，挥之不去。

白酒一杯一杯地下肚，值得天花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我看着那个黑洞一点一点将我吞噬。之后眼前出现一片惨烈的白光，白光里是一片冰天雪地。长生站在雪里朝我挥手，我刚走过去他却不见了踪迹。我四处找，我爬到雪山顶向下看，突然山像小兽抖动皮毛一样将我抖落……

醒来，四周一片惨白。脑袋混混沌沌的，仿佛还没有醒来。眼前出现江舟模糊的脸。

“该死的家伙，你差点杀了你自己！”他的声音如同天外之音。

我努力蠕动了几下嘴唇，“我渴……”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江舟端来温开水喂我喝下。

桌上摆着好多药片。

“我病了吗？”我傻傻地问。

“你是病了，脑子病了。你知道你喝了多少白酒啊？如果我晚点送你去医院你也许就死了。”他的脸看起来很憔悴，但我却涌不出一丝心疼。

“哦……干嘛不让我死……”我说完，侧脸去看外面的天。

天空真蓝，蓝的像眼泪一样。

“傻瓜，你到底为什么想不通？”江舟揉了揉我的头发。

“因为，那孩子是你的。”我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句话。

江舟愣在那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