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愤怒了,扔下行李箱,蹲下来抓起他的衣服,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地抓起他,然后又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谭悦的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他的嗓子明显地哑了,可是他依然没有放开我。我恨得牙根都痒了,怪不得一下子掐死他。情急之下,我咆哮道:‘放开我,要不然我掐死你!’同时我再一次抓起了他。
这时,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摊着颤抖的双手,颤抖地说:‘欣啊,你就饶了他吧,是爸爸对不起你,求求你别难为他。’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放开谭悦怒视着父亲。良久,泪水忽地涌了出来。爸可以为了他们娘俩把我赶出家门,可以为了他向我下跪,求我别难为他。那我呢?满世界的人怎么都可以难为我呢?又有谁来为我求情呢?
‘欣啊,你就消消气吧,爸已经老了,小悦是一个没有妈的傻孩子,可怜可怜他吧。都是爸不好,是爸对不起你,爸给你磕头了。’说着他真地磕起头来。
看着满脸泪水的父亲把头磕在地上,我充在脑子里的血迅速地下沉,我感觉一口气压地胸口出不来,顿时双腿无力,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当这口气唤上来时,我像是一匹受伤的狼一样长啸了一声‘妈……’。
这是许多年以来我一直想要喊却一直没法喊出口的一个字,这一声喊过之后,父亲安静了,谭悦安静了,连天地也安静了。不,应该说天地在为我悲伤了吧?反正就在这一声之后,天空中忽然就飘起了小雪,这让我想到了姜女士曾叫我的‘雪晴’的名字,雪晴?我到底是不是雪晴呢?
这时,父亲正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雪,他的显得苍老而又无助。到现在也没有放开手的谭悦,也是那样茫然无助的样子。我鼻子一酸,泪水便又止不住了。
我拉着谭悦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帮他把他的手插进衣袋里。转身去扶父亲,‘爸,起来吧,咱回家。’
爸惊诧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强挤出几个字来,‘回家?欣啊,你说回家?’
‘嗯,爸,咱回家。’
父亲猛地站了起来,用手抺着脸,一把拉过谭悦,高兴地对他说:‘小悦,姐姐和咱一起回家了,快前边带路。’然后转过头不容置疑地对我说:‘欣啊,你前头走,爸来拎行李。’
为了不让爸看到我太多的泪水,我连忙紧跑几步跟谭悦一起走在前面。
走到家门口时我愣住了,这就是父亲的家吗?这是在小区的大门口,靠着旁边的楼房盖起的一座平房,平房四周都是铁栅栏,栅栏的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小区居民存车处’。
‘爸,你和谭悦就住在这里?’我回头问爸。
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进家再说吧。’
走进家门,我更加不敢相信了,爸怎么会住在这里?就算以前发生了许多事,爸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这房子实在是太简陋了,一进门就是厨房,再进去就是客厅加卧室了。厨房里零乱地摆着洗干净和没洗干净的碗筷,客厅里有两张床,靠着窗子的地方有一个破旧的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些笔和本子,还摆着一个相框。
我走近桌子,看到那相框里居然是我和妈妈的合影。我一把抓起相框,转过身问道:‘爸,您一直留着我和妈的照片?’
爸没有说话,放下行李向里间走去。他推开房门,回过头对我说:‘欣啊,来,晚上你就睡这间房。’
我走过去,当我看到房间里的一切时,一阵愧疚油然而生,不禁扑在爸的怀里。
那个房间虽小,里面摆放着的却都是当年我在家时的物品,我的雕花木床,我的印着雪孩子的窗帘和床罩,我的白色写字桌,我的电子琴,还有挂在墙上的妈妈的照片。最最让我惊喜的是放在写字桌桌角的那个竹编行李箱,那个小箱子的年龄要比妈妈的年龄还大,那是姥姥当年嫁给姥爷时的嫁妆,姥姥曾经说过要留给我做纪念。
父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轻轻地说:‘欣啊,别哭,去看看箱子里的东西。’
我乖乖地抬起头,一步一步地走进写字桌,在小箱子前蹲下来,又回头看了看父亲,然后郑重地欣开了盖子。在掀开盖子的那一刻,我惊叫起来:‘爸,这些小东西你都给我留着啊!’
这时,谭悦也在我身边蹲了下来,胆怯地试着摸了摸小箱子,然后羡慕地看着我,含混不清地说:‘爸爸不让我动,让你动。’
看着满脸委屈的谭悦,我第一次想,谭悦还是一个孩子,他是他,他妈妈是他妈妈,我不应该让他替他妈妈承担什么。于是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把铜制的小手枪递给他,笑着对他说:‘给,这个好东西姐姐送给你。’
小悦看着手枪,眼睛里放出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光彩,可是他并没有伸出手来接它,反而把手背在了身后,然后一眼一眼地看着父亲。
‘给,拿着,姐给的,爸不会说你。’我鼓励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怜爱。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会是个弱智的孩子呢?
小悦接过手枪,双手捧着,高兴得口水都流了出来。我抓起挂在他衣服襟上的手娟给他擦了擦口水,细声问他:‘好看吗?喜欢吗?’
小悦高兴得口水又流了出来,连连说:‘好看,爸不让我动。’
‘去玩吧,爸不会说你的,这就当作姐送你的礼物好了。’我回头看了看爸,对小悦说。
爸一直站在身后,满脸光彩地看着我们,当我回头去看他时,他慌忙转过身向外走去,嘴里说:‘你们两个玩,爸去给你们做饭吃。’
我知道爸是不想再让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也就没有阻拦他,索性把箱子搬到了写字桌上,一件一件看着箱子里的物品。这里面装着我从小至大以来最喜欢的各种小玩意儿,有小时候的生日礼物,有用过的第一支钢笔,有妈妈给我用绒线织的小手套,有姥姥为我缝的香荷包,有爸爸出差时给我带回来的各种小饰物,什么贝壳项链、珍珠手镯、还有各种小木偶,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二十四个一组的光屁股娃娃,还有姥姥当年的嫁妆,一个玉戒指和一个玉手镯。
每一样东西我都爱不释手,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我在成长过程中所发生的故事。从这些物品中,我看到了母亲的笑脸,看到了姥姥的笑脸,看到了昔日骑在父亲的肩头大喊‘爸爸加油’时,父亲的笑脸。
(十四)
谭欣停下来,看了看一会儿哭得惨兮兮、一会儿又笑得甜蜜蜜的夏晴和小青。她们脚边的纸篓里,已经堆起了“山头”,桌上的纸巾盒也已见了底。谭欣站起身,从储藏室里拿出了两盒纸巾,又给两个好朋友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继续讲她的故事。
“自从当年从爸家搬到宿舍起,我一直认为父亲是个不仁不义的人。他能为了薛菲把我赶出家门,他能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给我寄钱,他能够把妈妈临终拜托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他有多么无情无义。可是,那一天,当我面对着房间中所有一切的时候,我的心又开始痛了。我开始不明白父亲,也不明白自己,或者说我开始不明白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