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电热毯开到了高档,将身体蜷缩在被窝里。她知道,她应该静静地休息一下,好好地调整心态,好好地调整生命的状态。可是,她不能停止思想,也无法阻止伤感。她满脑子都是疑问,为什么我的命运如此糟糕?为什么我总是做那些奇怪的梦?是我的脑子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本身有问题?
谭欣在问谁?又有谁能够回答她呢?她想弄明白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她有这个能力吗?她想知道父亲怎么舍得抛弃她,她能想出答案吗?她觉得她的精神有问题,又觉得她的精神要比一般人更为正常,到底哪个是事实?她认为她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可是她的心中只有恨;她一直只想要一份简单的快乐,可是她却变得越来越复杂。或许,她就是一个多重矛盾的组合体?或许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着矛盾?
谭欣浑身疼痛,疼痛难忍,她已经痛到无力再痛。她知道自己无能解答以上的疑问,她想让自己从这些无谓的问题中逃离出来,可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绝望中,她跌入了另外一个混沌当中。
此时,谭欣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房屋形状各异,一点也不整齐,而且大都怪怪的样子。谭欣不知道现在是清晨还是黄昏,反正见不到太阳,也见不到月亮。这里的天空是昏暗的,空气是粘稠的,这让谭欣感到压抑,呼吸也随之困难起来。
谭欣的身心都很痛苦,但是她没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因为她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她也没有感到害怕,因为自己经历过的可怕的事情太多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想起“怕”字。
她开始环顾四周,她希望能够遇到一个路人,那样的话,她会很礼貌地向他或她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谭欣心想:这里比新城安静多了。如果这里的空气能够清新一点,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可是转念一想:不行。如果留在这里,不是可惜了我在商业局的人际关系吗?难得两个局长都把我当作了好朋友,只要我聪明一点、圆滑一点,别让他们看出我和另外一个人关系好,那我可以顺风顺水了。
一时间,谭欣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她开始为自己的进步之快而得意。转而,她又为曾经的幼稚感到脸红了,当初我怎么那么笨?我为什么要活给别人看?我为什么要怕别人说?就是留在省城又能怎样?就算人们都知道我住过精神病院又怎么样?我还是我,我活我自己的,关别人什么事?
谭欣有点糊涂了,她茫然地自问:“我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呢?是安安静静,轻轻松松?还是轰轰烈烈,风风火火?”
谭欣终于发现,她并不是一个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她的骨子里有着不安分的因素。她想起了离开家乡去读大学时的誓言“一定要好好学习,这座城市,走了就绝不再回来”,她想起了大学时她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只是安心学习,她想起了在学生会所做的工作,她还想起了她和军的恋爱,她还想起了张军趴在她身上时的那一声低吟。
谭欣知道,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她会发疯了!她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了,我有许多新鲜的事情可以做,我要好好工作,我要找机会调到市里去,我要让自己越过越好。我还要,衣锦还乡,我要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所有认识我、了解我的人面前,我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谭欣觉得自己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强壮;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凶猛,就像一头有待发威的巨兽。她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吞下整个世界。
正痴想中,街道上忽地冒出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街道两边的房子也都打开了房门,有些商家正在吆喝着做生意。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都是老照片一样的灰黄色,一些人友善地向她打着招呼:“咳,谭欣来了?最近好吧?”
谭欣机械地回着话,心中却疑虑重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不认得这些人,他们怎么会认得我呢?在这样的疑虑中,谭欣开始不动声色地寻找目标,她想找一个合适的人问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忽然,谭欣惊叫道:“天啊,那不是我吗?”
没错,谭欣看到了自己,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圆圆的脸庞,还有肥肥的耳朵。千真万确,谭欣看到自己一身老照片的颜色,正笑嘻嘻地向她走来。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她是我的话,我又是谁呢?如此自问后,谭欣想到了“死亡”两个字,登时失去了知觉。
(七)
“谭欣,快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谭欣听到有人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
“我没睡,我醒着呢。”她虚弱地回答,“我不敢睡,我怕我睡过去就走向了死亡。”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死呢?不要想太多了,啊。”这回谭欣听出来了,是华姨的声音。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无力地环顾四周。当视线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她喃喃说道:“这里真好,空气是透明的,一切都是明亮的,不像那里,什么都是灰黄的。”
华姨摸着谭欣的额头,噙着泪水说:“这孩子,怕是让烟给熏坏了脑子。咳,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
“华姨,您怎么来了?”看到华姨的样子,谭欣猛地清醒过来。
“你的电热毯烧坏了,要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呢,真是吓死人了。”
“什么?电热毯烧坏了?”谭欣被吓了一跳,猛地挣扎着坐了起来。血液像海啸一样冲过她的脑袋,一阵恶心向她袭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巴,不停地吞咽唾液,一次又一次地把到了嗓子眼儿的东西咽了回去。
“孩子,别怕。已经没事了,你李叔叔已经把火浇灭了。”华姨抱紧了谭欣,泪水一串串地滴落在谭欣的脸上。
谭欣浑身无力,软绵绵地靠在华姨的身上。此时此刻,她觉得华姨的怀抱就像母亲当年的怀抱一样,是世界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华姨,不哭。”谭欣抬起手,帮华姨抹着泪水,自己却已泪如雨下。她很想给华姨讲有关老照片的梦,她想告诉华姨她总是做噩梦,这让她很辛苦也很痛苦。可是,一念之后,她决定,还是要保守秘密。
这时,李局长拎着一桶水走了进来。看到谭欣已经醒来,小心地说:“小欣啊,你身体太弱,我和你华姨都很不放心。我们商量过了,接你到我们家里去住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谭欣感激地看着李局长,轻轻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没有考虑应不应该去他们家,好像她就是他们家的一员,就应该跟他们回家。
人类,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动物。谭欣与华姨接触得并不多,可是她总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母亲;谭欣和李局长接触得也不多,可是她觉得他是那么可亲,仿佛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就这样,谭欣心安理得地被华姨和李局长兴高采烈地接到了他们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