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别人不敢说的话,爱怎样怎样吧!我不怕。”
小申悄悄说:
“别那么大声音,这个‘洋熊’和那条狼总在盯着我。”
孟君丽心里一惊:
“你说谁是狼?”
小申说:
“你呀,就知道读书,心眼太好,被狼吃了都不知道。”
“你是说老杨!”
小申一甩手说:
“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一直认为他是直性子的大好人,经常大喊大叫,让人都把他看做一个最说直理的人。呸!你调房子的事,是他说的,说你是资产阶级娇小姐,你想考大学,说你不下地干活,在家里复习功课,都是他说的。不然你被埋在井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孟君丽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平时老杨从不给小申好气,小申早就记恨他,她知道小申这是在报复他,通过她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再者,就不是报复,凭着她对小申的了解,他没有什么脑子,对事物的复杂性他根本不知道。她说:“你怎么乱说呀,老杨这人多好,这是不可能的,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申眨眨眼说:“不是他又会是谁呀?这里就咱们三个。”
孟君丽说:“你不要瞎怀疑了,我知道。”
她知道是杨敏芝、苟向东都猜疑她去考大学,调房子也许是邋遢嫂无意说的。凭她的敏感不用分析就知道。
小申听了她的话,想了想说:“有道理,我说这杨大炮不会那么坏。”
孟君丽没好气地说:“以后不要瞎说,做贼一样,没事也让你弄出事来,先管住你自己的嘴吧。”
小申又是点头又是啧嘴:“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哇。你可不要告诉杨大炮,你要告诉了他,他非把我拍死,我可怕他。”
孟君丽说:“怕他还乱说。”
孟君丽瞪了他一眼:“这叫为了我好哇!你是在害人,以后长点脑子。”
小申猫似的溜走了。
她望着小申的背影消失,院子里非常寂静,天空中的明月被黑云掩来掩去。她顿然觉得人太可怕了,她也觉得自己太单纯了,她想到自己走到哪里,都有妒嫉她的人,总有想害她的人。但她坚定了一个信念,她一定要飞出去,去寻找那美丽的花园。
月亮被掩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她踩着这无边的黑暗摸进屋子,不论屋里还是外边都是一样的。她真不知自己该怎样……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去吃饭,大娘已看出她的样子,大娘要给她做汤,她怕大娘做汤,所以喝了一碗粥,吃过饭不久,老杨来了,一见他进院,孟君丽想到昨晚上小申的乱说,觉得小申真是个缺弦的人。他是一个多么可敬的人啊。热情地把他招进屋子。老杨见她脸色不好就说:
“你现在是孕妇,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多休息,多吃点好的,现在让你下来很不合适,咱说了不算。”
孟君丽听着他这入情入理又极关心的话,真有些不知说什么,这时,老杨的眼睛变得极为敏锐,他说:
“你千万不要听小申这个神经病胡说八道,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倒会做丑又做俊。谁是怎么回事你要明白。好啦!我走了,我劝你该吃饭吃饭,该干什么干什么,先要保养好身体。”
老杨撂下一番话就走了。孟君丽真是佩服他的粗中有细,他太了解小申了。难怪他对小申从不客气,至少也是个好心办坏事的人。她决没看错,老杨是正人君子。
大娘问是怎么回事,她把洋熊的话学了一遍,大娘气的一边捋着雪白的头发,一边拍衣襟,骂道:
“这个坏蛋官儿,连考大学也成了错,这是犯了哪家的王法,这不是成心整人吗?他这是还在搞文化大革命,国家开了考场,就是叫有出息的人去考,闺女,别生气,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文化大革命那时,一抓一把都是这些东西,国家还没清理完呢,你呀该看书看书,他不敢怎么地,这号人见了老实人就抖激凌,你就在大娘这住着,在我这吃。”
孟君丽望着大娘那愤慨的样子,心里好感动,但她决不能拖累她太多,她写了一个病条交给了老杨就回公社了。公社里死一样沉静,她见老宋的门正开着,她没进屋就进了老宋的屋子,老宋好象也是刚回来,老宋见到孟君丽第一句话就说:
“挨熊咬了是不是?”
孟君丽心里虽然很生气但听老宋这么一句话,立时就大笑了,她真佩服老宋这幽默的本领。马上又说:
“你怎么知道的?”
老宋一边卷着纸烟,一边慢悠悠地说:
“明摆着的事,他不咬你就不正常了。你还要想开,为他的做法去生气,你那是傻,这是他的本性。”
孟君丽非常理解老宋这话的刻骨憎恨。
她把小申夜里做贼样的情景告诉了老宋,老宋哈哈大笑:“说老杨性直,死看不上小申,小申也和他是死对头,就给他插上一针儿,他自己也知道老杨如果知道了就得把他拍在那,插了针儿还怕他。”
老宋又说:
“别看小申是个小神经,也有个鬼心眼。他满会奉承领导,但他还是不害人的。”
“他没有这套本事也当不了团委书记,你忘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这样的人不是永远受压吗?哈哈!……”
这时,老王刚从县里开会回来,推门进来,老王兴致地告诉孟君丽:
“君丽快准备去考大学吧!我们的家属院儿里,好多人都在准备,特别是那些知青,都想去考。”
老宋一笑:
“你真是个老夫子,才刚知道哇!”
老王也呵呵一笑:
“咱们成天长在地里,完全彻底成了农民,什么都不知道。”
老宋又慢慢悠悠的样子,说:
“君丽早有准备,考大学不困难,清华北大都能踏进去,可有一样,有拦路虎十有八九进不了考场。”
老王惊讶地样子,他那双只知道忠诚待人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说:
“谁会这样?”
老宋说:
“说你也惹不起。”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
“当官儿的还管这事。”
老宋说:
“就当官儿的才管这事,小兵想管也管不了。”
老王说:
“是哪个人?”
老宋马上说:
“不是人,是熊。”
老王说:
“看他那样子表面总是点头哈腰的,不象治人的人。”
老宋说:
“你看的他那是对他的上司,习惯动作。”
老王点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熊、狗,两条猛兽,我们还不静等着挨咬吗!哈……哈……”
老宋睁大了眼睛: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呕……这才是大智惹愚呢!”
老王又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知道能怎样,我们是臭老九。”
老宋一摇头说:
“问题不在这,因为你是个人,还是个好人,有能力的人?”
老王一闭眼睛说:
“没办法,装糊涂吧!混日子吧!”
老王反过来问老宋:
“我们想办法帮帮君丽吧?”
老宋说:
“我们无束鸡之力,怎么能对付得了这只凶猛的东西。”
三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好法子,最后的讨论还是忍着,可君丽深知自己已经暴发了,再忍也不管用了,她决心已定,明天回村里,遇到什么就对付什么。两个老大学生却不被书本里的题难住,这样的事竟然难坏了他们,只有自己来决定。她已写了病假条,过两天就回去,见情况再做道理。在公社这两天,苟向东嘴上也跟她说着话,但眼睛总是阴森森地,她不理会这些,虽是这样,她再在这呆下去,又会招来麻烦,她觉得自己身处囹圄的感觉,大院里静静的,老宋老王他们根本就不在公社里呆,从家回来,或是开会回来,打一个站就走,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还是很愉快的,门前的杏子都熟了,可惜没人去摘它们,也许是不敢去摘,谁都怕扣上一个多吃多占的帽子。那黄红的杏子垂赘在枝头,桃子也已累累地垂挂下来,只是还没有熟,她望着这累累果实,深感惭愧,自己还不如这眼前的杏树、桃树,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孕育,吸收养分,最后结出可爱的果实。她完全掌握不了自己,难道她没有努力完成工作吗?几个月,她样样第一,指到哪里她打到哪里,她曾经倒在田地里。至今还在下乡和社员们一起劳动,村妇都要照顾孕妇,可她?对着那红红的杏子,心里暗暗地说:
“可爱的红杏子,我不如你。你多么自由,多么无忧无虑。”
风儿吹来,那垂满杏子的树枝摇动着,好自由啊!
枝头落下一只小雀,它喳喳地叫,这声音很悦耳,孟君丽望着它,心里说:“是不是又是田秋的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