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乡野阴云
一
来到这个最偏远的小村，他住进了一个老奶奶家里，这老奶奶已七十多岁了，她和孙媳妇住着一门两暗，孙子在外边工作。平时只有孙媳妇和一个几个月的小重孙。
晚上到的这家，老奶奶已经睡下了，她被这家孙媳妇带进屋子，她只觉一股呛鼻的臊味，但她不感捂鼻子，怕说她资产阶级意识，她强忍着望着地上那个长满白咸的大尿盆。她多想让那年轻的媳妇也觉出这臊味，然后把那尿盆拿走。那媳妇好象是一点儿也闻不到。老奶奶眼明耳聪，听到动静就醒了，她睁着带有模糊的眼睛，说：
“睡吧！要是热就把窗子打开。”
年轻的媳妇上炕要打窗户，她拦住了，说：
“不用了，老奶奶已经习惯了，怕夜里把她吹病。”
媳妇停下了。
这一夜孟君丽一直蒙着头，闷的浑身是汗，实在闷的受不了，就把头放出一会儿，但那呛人的臊味又使她恶心，不得不再蒙上头，天刚蒙蒙亮她就跑到院子里去了。早早她就来到了工作组，但她没说，吃过了饭，她悄悄地找到村里的妇女主任，给她调到了另一家。这家里只有一个大娘，儿子媳妇都在外地教书，小院子很干净，她真不知晚上是不是也有这个尿盆，等到晚上的时候，大娘也拿进一个尿盆，是一个小搪瓷盆，她见大娘在拿进屋之前用洗衣粉刷了半天，她总算放心了。因为已经一夜没睡觉，这天倒下，她就睡去了。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大娘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望望大娘，大娘抿嘴笑笑说：
“闺女，你连睡觉都那么好看，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你这么俊的闺女。”
孟君丽被大娘夸的不好意思。笑了笑没说什么，因为她心事重重，朴实善良的大娘只见到她的表面，可哪里知道她的内心，她夜里要看书，不知大娘愿不愿意？她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
洋熊不象李善田书记，不天天在这里，杨熊吃过早饭就来了，不知是从县城家里，还是从公社里，他到各处转转，吃过中午饭就走。只剩下老杨、小申，还有她，杨熊一直也没有说不让她下地。依然包给她一个队，并要求他们每天必须下到生产队。他嘴里口口声声说这是上级的指示，也是党的命令。她自然不敢违抗上级指示，更不敢违抗党的命令。在这个小天地里，党在哪里？洋熊就是党？所以，她每天要拖着沉重的身子去生产队，好心的妇女主任照顾她，不让她干活，可她不知为什么，自己好象不干不行，因为有党的命令，她在园子里干轻活，一天的劳动使她回到住处已精疲力尽，工作组的饭又是很差，每天早晚就是窝头、咸菜，中午吃的好一点，也就是硬硬的饼，或是吃个冷面。大师傅连馒头都不愿意发。她晚上还要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看书，因为她怕惊动大娘，这天，她实在太累了，头也有点晕，大娘说：
“闺女，你不能再下地了，在家休息一天吧！我们村里的媳妇，怀了孕都象宝儿似的，别说你这娇身子，天天这样受不了，这当干部更苦，还不如我们农家婆，唉！这公社里的官儿也真是的，怎么能把一个怀孩子的人派下来呢？还非让天天下地干活！这官儿也是个混蛋官！。”
大娘的一番话，使她流下了眼泪。大娘见她在这间屋子里看书说：
“闺女，你真仁义。我给你收拾干净，你就住在这屋，省得和我再一起不方便。”
孟君丽一边擦眼睛一边说：
“大娘，谢谢您，我没什么不方便，我只是想去考大学，白天没时间，晚上看书怕影响您。”
大娘张大了眼睛：
“闺女，你这个身子怎么还能去考大学？”
孟君丽笑了笑。
“大娘，您不明白，不管怎样，我都要去上大学。”
大娘半解不解地点点头：
“唉！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真苦了你，也是。”她望着孟君丽那一排排的书，摇了摇头：
“象你这么有文化的人，应该有大用处，怎么能扛着个锄天天和老农民一样，这样下去，还不是老太太的脚趾头，窝囊一辈子呀！我那儿子，媳妇虽说教书，人们都说是孩子王，可比你这也强啊！大娘支持你，去考大学吧！离开这里的混蛋官儿。”
大娘一边收拾，一边这么说着，孟君丽也帮大娘收拾，炕上的东西都搬走了，光光的炕席干干净净，孟君丽心里非常高兴，也很感激这位知心的大娘。
收拾完后，大娘说：
“闺女，你就把这当自己的家吧！缺什么，短什么，就说一声，你看书吧！”
大娘悄悄地走出屋子。
孟君丽一头扎在书里了，不知多久，突然她听到院子里大娘的话语：
“老杨同志，请到屋里坐，这闺女，真有出息，整夜的看书，准备去考大学。”
听着大娘的话，孟君丽的心里直打鼓，她忘记告诉大娘，不要对别人说，不知这是对谁说。可巧，走进屋的是老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老杨望她摊在炕上的书，转眼惊讶地望着她，说：
“真要去考大学呀？”
孟君丽不假思索地说：
“哪里考什么大学，随便看，找几本书看。”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她又改成这样。
老杨直直地望着她半信半疑地样子，孟君丽平时对老杨的印象很好，她不是故意瞒他，总之，没成的事，她不愿张扬。她总是谨慎小心地对待一切，为自己留有余地，因为四周的空气总是冷煞煞。她深知看书在这里是最大的犯罪，这种犯罪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其实，平时，她把书看完总是要藏在被子里，今天来不及了。她耳边似乎总响着一句话，对谁都不能过于信任。
谁知，这次以后的一天洋熊在吃中午饭的时候，他的脸拉的很长，一开口说话竟然变的平静了，他说：
“孟主任要考大学呀？”
孟君丽觉得非常突然，她心里马上想，是谁告诉他的？他望望老杨，老杨的目光表示平静，似乎在告诉她，然后老杨又把目光转向洋熊，他做出疑问的样子，洋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却把眼睛转向了小申，这时小申的眼神有些荒乱了，孟君丽心里想，难道是小申？小申插到碗里的筷子停住了，这天他们吃的是冷面，洋熊眯眼笑笑说：
“孟主任，你不要怀疑他们，我刚调来就听说了，考大学是件好事，我很赞成你的志气，可是，你要知道，咱们公社里不是培养大学生的地方，咱们每天拿着国家的工资，我们是为国家来工作的，如果一心想考大学，而因此影响了工作，这不也是资本主义的一种尾巴吗？这一点，我想你是明白的。”
这软中带刺的话一直扎在孟君丽的心窝上，她已经难以压抑了，她终于暴发了，她好象是在为着一种真理而斗争似地站了起来：
“杨书记，你说的话也不完全对，是否去考大学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只是想像，再说，就是去考大学也没什么不对，如果不对，国家就不恢复高考了，我更没有影响工作呀！”
洋熊的脸几乎都气歪了。好象他的官大就应以大压小，他从没有见过以小抗大的，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花椒油撒了一桌子，真象一条凶狠的狗熊，大叫道：
“我看你太狂忘了，嫌农民脏，调房子，不通过组织批准，就想去考大学，这不是资产阶级是什么呀！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书记吗？无视党的领导，无视党的组织，这是什么行为，我告诉你，我在这一天，你就别想去考大学。”
孟君丽早已气的脸如白纸，她毫不退让，小申过去拉她，她把小申推开，她到底又说话了：
“考大学是我的自由，你自以为你是党的领导，你还不如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只能代表你自己。”
说完她拂袖而去。她一路上想着刚才说的话，心里很痛快。后果怎么样，她不去想了……
晚上，小申悄悄地到她那里，她依然在看书，她已下决心，非考上大学不可。小申先从窗子外叫，当她听见后，有些犹豫，小申又说话了：
“君丽快开门，我有话要告诉你。”
孟君丽想起往常，虽对小申有许多不满，但他还没什么真坏的地方，她怕惊动大娘，悄悄打开外屋的门，小申进来，孟君丽心里又开始打鼓，这晚上小申一个人来找她，她怕别人说闲话，她就说：
“小申咱们到外边呆一会儿吧！”
小申这时很理解地点点头，在窗根里等着，孟君丽打开门，走出来，小申小声说：
“君丽，你知是谁给你告的密吗？”
孟君丽不解地摇摇头。
小申东瞧西看地谎张样，使孟君丽很反感，她看不起他这样子便说：
“怕你就别说了，真是个胆小鬼。”
小申解释说：
“不胆小行吗？你胆子倒大，这下可闯下大祸了。”
孟君丽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怒不可遏，一股敢做敢为的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