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孟君丽早晨也象往常一样,到工作组住地去吃饭,几个人都回来了,他们正在又说又笑,就是不见小申,孟君丽问:
“你们得了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老宋说:
“让刘师傅告诉你吧!”
刘师傅憨厚地笑笑:
“这个申书记呀……真算行。”
“怎么回事?”
孟君丽问。
刘师傅在烟盒包儿里装满一锅烟,燃着,一边吸着一边笑。
他冲孟君丽说:
“前天早晨,我来早了一点,发现门锁着,小申不在,我看看盐罐里没了盐,我又锁上门到小卖部里去买盐,等我回来,外边的锁开了,里边插着门,我在玻璃里向里看,只见申书记在被窝里躺着,两眼望着房顶,当他发现我时,折身就起,我一看他穿着衣服盖着被子。他给我打开了门,假装打哈欠,揉眼睛,还说:“刘师傅,今天这么早,”我说:“你也挺早的,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急瞪着眼睛说:“刘师傅,你可别说我回家了,我这不刚起来吗?”我说:“刚才我来过一趟了。”他顿时脸色通红,直说:刘师傅,千万不要告诉李主任说我回家了。我说:你放心,我谁也不告诉,今天他自己给说漏啦!”大家一顿大笑。
孟君丽问:
“小申呢”
老杨说:“开会去啦!”
这天老宋由于脚扭了,没有下地,大家都劝他不要再下地了,老宋对她说:
“君丽,你这么年轻,就这样呆下去吗?”
孟君丽半天没说话,因为,她心里乱的很,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老宋推一下眼镜:
“你的诗写的很好,可惜呀!”
孟君丽惊讶地问: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写的诗?”
“那天,你把一个本子丢在炕上,我翻了翻,先声名,这不是犯法,我也不是偷看,因为本子外皮上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就是诗,没想到,我们这里藏着一位女诗人,当时,我真有些不相信。”
孟君丽想起来了,那天,从炕上拣起本子的时候,注意看了周围的人,只有老宋的目光有些异样,但她以为是她的不自在的神情引起了他的疑问,但她以为谁也没有看过。今天他这么一说,她才完全明白了当时那目光在说什么。
老宋激动地样子:
“诗写的很好,出手不凡。”
孟君丽被这夸奖所动,她沉重的身体面对的是做母亲,未来,她不敢再去触动的伤疤,可她又无法摆脱老宋敏锐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烦恼的表情,不再说什么了,大家都喜欢她,崇敬她,但她永远是大家解不开的迷,她从不提她的情况。
她每天早晨,最喜欢听到枝头的喜鹊叫,这声音像歌,唱着独特的音符,似乎她还盼望着什么,那是过去的梦,梦醒了,可她仍在回味,苦的甜的,想着想着痛苦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继而又仿佛开始做起梦来。苦苦的梦长长的梦,这梦折磨着她,有时她呆呆地坐着,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做,田秋一封封忏悔的信就象是厚厚的冰上融上一点温水,融出来的是止不住的泪水,她常常是和泪而睡,和泪而起。
虽然别人不让她下地,可她正包着一个生产队,这个队的一切与她都有责任,这是上边的指示,吃完饭,几个男同志出门,就象一帮伙计,她的动作虽也不慢,但她要等他们走后再行动,免得多说许多话。当她随同社员们走到田间地头的时候,那绿色的田野和她小时候在地里打菜时的田野不一样,那时,是一种无尽的希望,那里有许多诗和梦,这时的田野却变成了她青春的生命,每走在一个田垅里,吃累的劳动使她感到没有尽头,她似是脚踏着青春的生命,眼看着那青枝绿叶的翠色让她用镐头和镰刀一下下割去,那诗和梦也在无情的粉碎。一天天,她头戴一顶草帽,穿一身劳动布衣服,走在妇女们的队伍中,她觉得很不协调,但她实在又找不出哪里不协调,她常常想起,在家里上学时,放假期间到生产队劳动,挺着身子的孕妇扛着镐头,走在队伍的后边,如今她自己也成了这个样子,只是好一些的是邋遢嫂总是关心着她,帮她干活。如今麦子成熟了,队里是最要紧的时候了,如果不把麦子收上来打轧,一遇雨天就麻烦了,麦子一发霉到嘴的东西就会完了,现在老百姓已没了粮食吃,干巴巴等着这麦子。孟君丽带着邋遢嫂一家一家的动员,不论男女老少,凡能劳动的都出来抢麦。社员们被她感动,七、八十岁的老奶奶,老爷爷也都出来了,在场里干活。她白天随社员们去割麦子,晚上还要同社员们一起打轧,虽累,可社员们的精神也使她感动,邋遢嫂带头干,她喊叫着:
“猫子、狗子、二棒子、懒蛋们,快干,你看我们孟主任,她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让咱们的肚皮鼓起来,她说着从她的麦垅里奔到二棒子的垅里,二棒子正坐在那里擦汗,她一把就把这个小伙子抓起来推到麦垅上。嘴里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伸不开懒筋。”
二棒子嘻嘻笑了笑说:
“刚擦了一把汗就招你眼儿了。”
邋遢嫂瞪着他:
“还不快干,耍什么贫嘴,懒秧子。”
二棒子伸了一下舌头赶紧去割麦子,一边的狗子、猫子都猛劲地往前边割。邋遢嫂把衣服往腰上一围,抹一把汗,手下的镰刀飞一样,刹时,她就把人们都抛在后面。孟君丽她无法让自己的镰刀停下来,尽管邋遢嫂不让她站垅,只让她在地里提提壶,可她不忍这样,她在后边割呀割,几天过去了,她包的这个队最快最早地完成了收麦抢种任务,可她却昏在地里。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了邋遢嫂的炕上,工作组的几个人也围坐在她身边,人们说她中暑了,邋遢嫂光着膀子,忙上忙下,一会儿给她端来绿豆汤,一会儿又给她冲来炒面,一会儿又给她拿来药,她心里热乎乎地,泪水也涌了出来。老王、老宋、老杨、小申都在。小申倒也殷勤,来来回回在邋遢嫂身边吱应着。邋遢嫂说:
“在家里准是个‘妻管严’,要不这么懂得侍候人。”
小申“啪”的拍了邋遢嫂的后背一下,说:
“我呀,就是不会生孩子,什么都会干,邋遢嫂,要不,你做我老婆试试,怎么样?”
小申睐眼笑望着邋遢嫂,邋遢嫂回手就是一巴掌,嘴里骂道:
“你还是书记呢!满嘴放屁!”邋遢嫂笑着没再往下说,在场的人谁都能看出,邋遢嫂是个明理的人,如果要是村里人这样和她开玩笑,她会骂出肠子来,让大家都得笑死。
老杨在一边说:
“小申,你快放着你那一嘴。”
小申转过脸来冲孟君丽说:
“我看君丽这次准能火线上入党了。”
孟君丽瞪了他一眼。
小申又接着说:
“我就是火线入党。”
老杨讽刺:
“你是‘三八’干部?”
小申说:
“杨大炮,少来这个。”
老杨一瞪眼:
“什么这个那个的,那不是‘三八’干部,你是援过朝还是参加过解放战争?要不火线从哪来呀?”
小申说:
“这个火线不单指战争。抗旱、排涝、三夏,都可以这样说吗,我是根治海何时入党的。”
老杨又问:
“你推过小车?”
小申说:
“小车倒没推过,我是宣传员。”
老杨一扭脸,眯着眼:
“那也算火线?”
小申说:
“别看宣传员,也不容易呀!和民工同吃、同住、同劳动,轻伤不下火线,我在工地上也中暑了。”
老宋说:
“行了,行了,这里不是摆功领赏的地方。”
老宋凑到孟君丽面前说:
“恢复高考啦!”
孟君丽的眼睛顿时亮了,她惊讶地拍起手来。
“老宋,是真的吗?”
老宋说:
“是真的,现在县城里好多人都在学习,准备高考。你快回去复习功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