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孟君丽在工作中得到了慰藉,她觉得花园没有,绿草也能酿蜜,她抓了夫妻互帮互爱学识字的典型,村村抓了“五好家庭”的好典型,村里办了幼儿园,全社呈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好夫妻、好妯娌、好姑嫂、好婆媳、模范女教师、模范女干部。开模范妇女表彰会,戴花挂匾。她主张,女人要自强、自力、自爱,彻底摆脱封建思想的残余。这个三马里公社真的由全区的落后社变成了全区的典型,招来了报社记者,全区参观。李善田主任见了她就笑,就夸她。每天她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乡间小路上,清心的田间空气扑进她的肺腑里,特别是到傍晚时,绒绒的太阳吻着她的脸,为她披上杏红的光辉,她每进一个村子,都会引出村办工厂的姑娘们出来瞧她,她每次都冲着姑娘们亲切地笑笑。漂亮的妇联主任很快在公社里传开了,就连拄着拐杖的老大娘听说她去了,也要去看看她。一次她到四小营村去,刚刚走到大队门口,就从胶木厂里跑出一群姑娘,一边跑一边喊:
“电影明星!电影明星!”
她站在那里,望着她们笑,姑娘们也笑,其实她眼前这些姑娘不小,看样子大多和她差不多年岁,她已算是早婚了。见她站在那里,又不好意思地咯咯笑着跑回去了。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哭喊着,从一个院子里跑出去,顿时,聚集了许多人,围拢着女人,刚才跑进厂子里的姑娘们听到哭喊声又都跑了出来,她和姑娘们站在一起向人群望着,这时姑娘们已顾不得看她,七嘴八舌地描述着这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姑娘说:
“又是刘三烂媳妇。”
另一个姑娘又说:
“这媳妇也真够苦的,天天挨打,找这么个下三烂。”
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愤愤地说:
“要我早就把他揣了,这都什么年代啦还天天挨打。”
一个姑娘反驳道:
“她还不是舍不得孩子呀!”
浓眉大眼的姑娘一甩头,哼了声说:
“贱骨头,自己就不会带着孩子过呀!我就不信离开臭男人还活不了哇!”
又有人说:
“全是她自找的,当初她追赶着要嫁给他,一个大姑娘,追着男人搞对象,她不嫌丢人。”
姑娘们的话一句句贯进孟君丽的耳朵里,她们是那么不关痛痒地指责着那可怜的女人。这时她想起农夫耕地时的情景,农夫不住地用鞭子抽打耕地的牲畜,不论是牛是马,还是千里马,都短不了挨鞭子,只有牲畜知道鞭子打在身上的疼痛,旁观者,只知鞭子的响声,安知耕者之苦?孟君丽觉得自己想的有些不恰当,但她一时间就这样起了联想。这时,一群人已把女人劝回了家,她也就蹬车而走。一路上,她的心沉沉的,心中象是横截上一个古老的山腰,挤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全身遍及着无力的悲哀……
她顶着血红的夕阳,两边的白杨树象是赤搏的彪形大汉神展着臂力,她惊惧地心一阵颤栗。终于进了公社大院,院子里已是寂静无声,只有两边的残红泻在桃树上,乍暖还寒的天气最难让人将息,她有些难耐地打开自己的门,把车子搬进屋子。小屋的清香扑面而来,残阳也同时泻进屋子,她呆呆地站在那梅花图前,木屋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突然似一声惊雷和撕裂长空的闪电将她的灵魂抛上了漫漫的风雨之夜,她似梦非梦地昏昏地斜靠在床上。她的眼前掠过刚才那披头散发的女子,那乎天喊地的哭声至此还震着她的心,她此时多么想寻得一个可倾诉的人,把心里的话说一说,没有,她打开红楼梦,随便地翻看,这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旁边的老王,老王和宋崇家差不多年纪,是天津农业大学毕业的,他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旁,无冬历夏都戴着一顶发白的蓝布帽子,完全地农民化了,他是农技干部,常年住在村子里,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他沉实,宽厚的外表里包着一颗红薯一样甘甜的心。由于他在农业科技方面很有成绩,大家称他王科技。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一本中国妇女杂志。
“孟主任,这是你的。”
孟君丽接过,说:
“谢谢你老王同志。”
老王宽厚地笑笑:
“来坐一会儿吧!”
老王进了屋,发现书桌上的红楼梦,说: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谁知作者云,不解其中味。”
孟君丽笑着说:
“老王,看来你也喜欢红楼梦?”
老王又是温和地笑笑:
“我没有象毛主席说的读三遍才有发言权,我只读过两遍,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读的。”
说着老王又兴致勃勃地读了一大段里边的诗。他们正读着小申走进来了,他就是孟君丽第一天来时,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工农兵大学生,叫申卫国。小申比孟君丽大上一两岁,他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中等身材,总是挺胸抬头的样子,他一进屋子,就眯着眼睛冲孟君丽笑,孟君丽说:
“小申请坐。”
老王告诉孟君丽说:
“你还不知道吧,小申现在升了团委书记。”
孟君丽有些不解,她一点儿也没听说。
孟君丽有些讥疯地说:
“哦,是申书记了,我还没听说。”
小申从圆眼睛里冒着得意的光彩,说:
“这书记太小了。”
老王说:
“慢慢来吗?”
小申说:
“王科技好人,是我们老大哥,也是我们的榜样。”
老王摆摆手:
“不行不行。”
小申望着孟君丽:
“君丽一来,给咱们大院添了一支花,一下乡就有人说新来的妇联主任长的漂亮,象个电影明星。”
孟君丽轻轻地一笑,她把红楼梦端在手上,不愿听他说话,他又说:
“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不是红楼梦里的诗吗?”
老王和孟君丽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老王真诚地说:
“小申你错了,那是白居易琵琶行里的诗句。”
小申急忙掩口说:
“是呀,我还不知这是白居易写的,昭君出塞吗,手里抱着琵琶。”
孟君丽摇了摇头,她都觉得脸上发烧,刚要纠正,又一想,算了吧,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她真不知大学是怎么读的,难怪,她想到了杨敏芝,还有她那位考零分的高中同学,不都是一样吗。她纠正得过来吗?这个国家都在开玩笑,她重拿起书来不再说话。老王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就走了,本来老王想和她在这聊一会红楼梦,谁知让小申给搅了。老王的感情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小申还在这里耍贪嘴,孟君丽说:
“你有事吗?”
小申摆着手:
“没事,这公社,闷死人,整天就是下乡,还要求劳动三百天,晚上还不让回家,我实在烦的慌,随便来聊聊,我这嘴没把门儿的,爱开玩笑,别再意,好,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