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找不到绿草也可栖息,孟君丽先是告别了关心她的老主任,刘卓然老大哥,牛主任那双不揉沙子的眼睛,今天却象揉进了沙子,泪光闪闪,他抚着君丽的肩,不忘谆谆教导。刘卓然的眼镜片也在闪动,想到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想到孟君丽刻苦读书的情景,他说了许多鼓励她的话语,她的眼睛里也闪动了泪花。孟君丽心里很激动,原来工作中的情份是这样重。老刘那孜孜以求的精神时时打动着她,那渊博的知识,令她敬佩,有时,他们切磋到深夜。牛主任长辈般的关心,对科学的尊重,对知识分子的热爱,历历在目。
她最后告别了木屋,那几幅梅花图被她摘了下来,她抚着、看着,泪也在滴着,情情景景,仿佛就在昨天,那个美人图依然如故,房子只是比她搬进来时多了一些装饰,来时她是轻松的,离去却是沉重的,往昔的她如同一个影子时时跳跃在她的眼前,似乎是另外一个人。司机已经催她上路了,她迟迟移动着步子,牛主任派车送她,他和刘卓然都已去报到没有时间送她,只有大林是唯一还留在这里看守的人,他为孟君丽搬东西,并一同送她。她要去的乡是三马里公社,这个乡是县城最北边的一个穷乡,离县城三十里,她从车窗向外望去,除了汽车穿行的柏油马路,周围是一片片的沙丘,不时会出现一片片的树林,农民正在地里耕做,直到夕阳退进远山,他们才到了三马里公社,一条宽大的路直通公社大院,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抖动,哗哗做响,院子里静的很,大林先跳下车子,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人,后来,一个姓申的过来,把她领到一间房子里,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姓申的自我介绍说是农技站的,他帮大林把东西搬进屋子,这天正好停电,他说去找蜡烛,谁知他一去不返,她和大林连同司机师傅在屋里一直等着,大林见人不回来,又到院子里去找,不知姓申的哪里去了。她心里说不清的难过,觉得自己象个落难的人,这黑乎乎的一片连一点着落都没有,她只有让大林他们早些回去,她没法招待他们,好心的大林,不放心地望着这屋子说:
“一会儿,你就把门插好睡觉,明天再找他们,有什么事你再给我打电话。”
看着大林那忠实的样子,心里又要落泪,她没再留他们,因为这车是牛主任给她借的,地震办公室没有汽车,这司机也不熟悉,耽搁久了,怕司机不高兴,她也看出大林的意思,她谢过大林,谢过师傅就送他们上路了。
她木木地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象进了洞,外边一点人声都没有,小的时候,在家乡上学她每天上学都要路过公社大院,总要向里边探望,里边走动的人,都穿的干干净净,胸前挎着钢笔,好神秘呀!她以为凡挎钢笔的都是大干部,总是用羡慕的眼光看他们,如今自己来到公社里,这里边竟然是个无声世界。走过大城市返回到县城,再来到这小小的公社,心中总有些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感觉。她对那个姓申的产生了反感,如果她是公社书记到来,他会是这样吗?他决对不会的,她不由的长叹了一声,昏昏睡下了。
春晨的阳光赫目撩神,象情人的目光使你心荡陶然。孟君丽被那柔柔的光亮撩开双目,她起来,打开门,豁然映目的是院内那一片桃花,红盈盈招然若立,粉绒绒飞霞灼目。两只黄雀在枝头上跳跃,轻轻地唱着歌,这景色、这歌撩拨着她的心。扑面而来的春气透到她心里,这难道不是世外桃源吗?她心里说,院子的道路上已经走动着人,人们望她,她也陌生地望着来回的人们。她不知该去找谁,这时,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他戴一幅眼睛,中等身材,洗得发白的蓝制服,知识分子模样,他走过来,目光是温和的,见到他,孟君丽心里觉得有了着落一样,那一双可以信赖的眼睛已经告诉她,他会为她讲明一切。他说:
“你是新来的孟主任吧!”
听起主任这个称号,孟君丽觉得有些不自然,大小也是个官称,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当官,虽然妇联主任排不到官职的位子,可也是这样称乎,她的脸有些发烫,另一层的原因,她这样小的年纪,以及她的性格等,与妇联主任不相称。一提妇联主任,谁都会想到一个粗壮、泼辣的高声大嗓门的妇女。实在与她差之遥遥,她心里有些啼笑皆非。
眼前这个人瞧着她,似乎揣摩出她的心思,他笑笑说:
“现在不象从前了,妇联主任大多数是象你这样新毕业的学生。”
孟君丽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见孟君丽不知所措的样子说:
“来我屋里坐坐吧!”
孟君丽疑惑地走进他的屋子,这屋子与她的屋子一样大小,整个一排房子从东到西,中间隔一条甬路,足有十几间。他让她坐下来,然后把门打开,自我介绍说:
“我姓宋,叫宋崇家,是公社里的理论干部。”
孟君丽琢磨着他的名字,心想,这名字很有意思,大概他从小就崇拜成名成家的人,自己自然也想成名成家,这样想着顺口说了出来:
“宋同志,你的名字真好,看来你从小就想成名成家了?”
宋崇家微微一笑:
“你真聪明。”
孟君丽笑了笑说:
“我并不聪明,谁一听都知道。”
宋崇家笑着摇摇头:
“你错了,好多人说我没出息,从小就想结婚成家,真让我哭笑不得。”
孟君丽止不住笑了,又说:
“不会都这样认为吧!”
宋崇家又是笑:
“这样认为倒好,我不会有错误,没人给我上纲上线。说起来可怕,文化大革命,我在大学里,还受了批判,说我走白专道路,想成名成家,是修正主义的黑苗子。”
孟君丽停止了笑,同情地说:
“那年月真可怕,后来怎样啦?”
宋崇家不以为然地笑笑说:
“批判我的人也是大学生,也是知识分子,自然也成了臭老九,这不,这些臭老九都下到公社里来了。有的去中学教书,有的到了县城的机关,大部分都到了公社里。”
孟君丽觉得他笑里、话里都含着讥讽,更多的是苦涩。
他一边卷着纸烟,一边说着这些,说完这话他突然的想起来:
“你还没安排好吧?”
孟君丽说:
“没有,我也没见人,昨天一个姓申的说给我拿蜡,一去没回,我就摸黑睡觉了。”
宋崇家惊讶地说:
“是吗,是哪个姓申的?他怎么这样?”
“他说他是农技站的。”
宋崇家一下子变的平静了,轻蔑地笑笑说:
“是他呀?这事他做的出来,要是县委书记来了,他得给他买一捆来。”
宋崇家有些气愤了,他转念说:
“走吧,我带你先去见书记,然后找办公室领东西。”
说完她同他一起出来,在后院见过李书记,李书记矮矮的个子,一脸忠厚样子。
他见到孟君丽喊了一声:
“孟啊!昨天到的是吗?”
孟君丽赶紧回答说:
“是!”
李书记背过手去,长者般地说:
“咱们正等你呢!听老牛说你肯钻研,现在不地震了,钻研钻研咱们乡的妇女工作吧!咱们乡的妇女工作在全区都挂上号了。”
孟君丽马上说:
“是典型?”
李书笑了笑:“你问老宋就知道啦!”
老宋也笑啦……
孟君丽望着他们。
宋崇家说:
“是典型,最差的。”
李书记说:
“小张在这竟搞对象了。”
孟君丽知道了,并且他说的小张就是她的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