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胖大嫂顶着大风找到她的情景,她悲哀的问自己,这能没有关系吗?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理喻……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这一奔出屋子后的情景是个什么样子,她从窗玻璃看到田秋向这屋子走过来,而且,她听到他的骂声。
“王八蛋……”
听到这骂声,就象一把刀从这痛苦的心上刺过去一样。
当他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他一脸的凶暴,他说:
“走!和我们一起拜年去!”
孟君丽知道,他说的拜年,是北方农村的习惯,初一,村里人各家各户都要走走看看,先是前后院的家里人,后是族里人,然后就是乡亲。她没说什么,只是望着她,因为她早已血液凝固,泪水横流,田秋又厉声说:
“我问你,你到底去不去?”
她已经猜出,她这一奔出屋子,对她的恶骂、狂吼、泼妇的嚼舌根。全都泄向了她。如果她不去,也许那是不堪想象的情景,那远不是群鸡咯斗斥天鹅。
也许是她的屈从,也许是她的潜意识在不会让自己的尊严受到更大的伤害。其实,她的思维已浑然无措,她拖着软软的身子起来了,把眼睛擦干,她强制自己不让泪再流出来。她随着他们走,她已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世界上还曾存在过自己,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她到了每一个家庭,她都要随着田秋,不失礼节,这是她的本性。结束以后,她又同田秋单独去了一个亲戚家,这家象是一个过去的有钱人家,栗色的旧式家具,一个垂着白胡子的老人叼着一根长长的烟袋,他的衣着还是清朝末年的衣服,田秋让她叫表舅爷,老人吸一口烟,拭一下白胡须,眯眼望望她,温和地笑笑说:
“好,一看就是知书达理家庭出身。”
他示意让他们坐下,田秋说:
“表舅爷是秀才出身,都快一百岁了,他的学问,这四里八乡的,远近闻名,不是变了时代,他早就中了进士。”
老人呵呵笑着说:“老朽了,子胜是个好孩子,弟兄几个就他有出息,那两个一长就是偷瓜摸枣上墙爬寨篱的东西,朽木不可雕也。”老人摇摇头。
田秋说:
“表舅爷从小就喜欢我,教我写毛笔字,还教我下象棋。小时候,我也经常来这里听表舅爷讲故事。老大、老三谁也不敢来。”
表舅爷又呵呵地笑笑说:
“子胜的大名还是我起的呢!秋是结满果实的季节,总算混出个模样来了,哈哈……”
田秋笑笑说:
“表舅爷,我不行,差远啦!文化大革命耽误了我们,文化不行。”
表舅爷陷入了沉思,
“祖宗的东西都给糟蹋了,罪过呀!”
他转念问孟君丽,
“你的祖上也是有功名的吧!”
孟君丽好像得到知音一样,非常的尊敬他,她长这么大,也第一次有人对她的家庭这样感兴趣。在那秋叶摇落的岁月里,祖上的荣耀成为后人的罪过。一家是带着政治枷锁走过来的。在这位老人的心中,那荣耀依然是光彩。
“我的曾祖父是清朝末年进士,在朝廷做官,因反对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丧权辱国被罢官,家境破落了。祖父又是白手起家置了一些田地。”
表舅爷站了起来,激动地拭着胡子,对田秋说:
“你好福气呀!孙媳妇出自于书香门弟,官宦之家。容貌端庄,贤淑达理。难得,难得呀!你们田家的门风也该改改啦!”
孟君丽真没想到他们家还有这么一门亲戚,这与他们的家差距太远。临别表舅爷拄着拐杖一直把他们送出门口。等他们走出很远,老人还在那里站立着,孟君丽恋恋地向老人摆手。离别了老人就象离别了一个时代,自己许多东西都出自于这个时代,千丝万缕地联系着。老人的身影和他的话语一直在她眼前,在她耳边。
他们回到了家,公公早在门外等候他们,并给他们做熟了饭,但他那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再也没有开过。他做的是肉包。三口人默默无语地吃着,吃完饭,孟君丽觉得该走了,她已经是忍到极至了,再不走,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可是,她说走,田秋没有发言。她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他还有什么事。她再不敢问下去,只有坐在炕上等着,她看到公公那种无能为力的样子,心里也非常难过,她不知自己该怎样做,她认为,如果他们走了,公公反到安心了,她实在坐不下去了,又催促说:
“咱们走吧!“
这时田秋反感地说:
“你着什么急呀!”如同一声冷枪。
听到这种声音,她的心再也忍不住了,她还是放平声音说:
“要不,你自己住着,我先走了。”
听她这么一说,就如同点燃了引爆捻,
田秋愤然地指着她,
“你走吧!”
她收拾东西就往外走,田秋在屋子里大声吼道:
“你给我滚……”
她的心肺剧碎,泪潸然而下,她从肺腑里发出了一声:
“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她蹬车而走,由于她的身体不受使唤,差点摔下来,她摇摇晃晃地骑出院子,只见老三的媳妇站在门前扭着鼻子望着她。
她疯了似地骑着车子,眼睛里的泪模糊了视线,她真不知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有什么过错,她那根麻木的神经已经失去了正确的思维,她反复地这样想着。只听后边有吼骂声,她回头一看,田秋正在后边追她,一边指着她骂,她只感到头昏耳鸣,骂的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只听到大吼一声:
“你给我站住。”
她依然向前骑,她万没想到,在她不知不觉中,那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了,象是路截的强暴一样,狠狠地把她从自行车上拽了下来,她连车带人都摔在了地上,她多么希望自己昏过去呀!那样会减轻她的心疼、心痛,偏偏她没有昏过去,又偏偏神经的麻木连疼都不知道了,她爬起来,摇晃着骑着车子,她的身体和腿怎么也不能一致,总是画着龙向前骑,几十里地的柏油路,她不知骑了多久才骑到了家。她感觉到世界破灭了,生命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