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秋不失礼节地对待着孟君丽的家人,当然家里人也很高兴,母亲想方设法做好的款待他,奇怪的是,家里人并没感觉出她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就连母亲也并不在意她如何。她心里非常的难过,想说又不能说,也许,她从小在家里承担着里里外外的劳动及多种事情,在这个传统的家庭里,田秋对她的一切都是对的,奶奶是受了一辈子婆婆的气走过来的,母亲又受着奶奶的气,母亲的一切又屈从于父亲,她连出了门的姑姑的地位都不如,这就是书香门弟的大家闺秀,嫁给了另一个书香门弟的女人。她有文化,但她的文化更是用来束缚自己的枷锁。她又把这许多无意中传给了女儿,尽管她始终教育女儿读书、奋斗、靠自己,但那一条与她的生命束在一起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潜移默化地给了女儿。
最怕的事情到来了,腊月二十九了,母亲催着她和田秋回家去,去田秋家,在她们这个家庭里,怎允许她们在娘家过年,本来她自部队回来没有去看望公爹,在家里人看来这是很不对的,一想起去他家,她就心惊胆颤。更特别在部队,田秋为他们的家是那么凶狠地对待她,她的心已寒了,她没有理由不去。
农历二十九的早晨,是多么晴朗,明媚的阳光好像含着讽刺的微笑看着她,光秃秃的桃树下,全家人围着她和田秋,田秋永远是那张温和的笑脸在外,她吱扭着,母亲再一次叮咛:
“还不快走,再不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早回去,帮你公公做些活计。”
这话象是暖茶流进田秋的心里,他感激的目光望着岳母。
这话又象一杯腊八泡的醋,流在孟君丽的心里,酸辣酸辣的。
孟君丽望着母亲那张只懂得忍受而不懂得什么叫反抗的美丽的脸庞,她的心第一次为母亲痛苦,她在这瞬间闪出母亲多少次在油灯下悄悄流泪的情景。那时,她浑然不懂得母亲的心。她还在往下想,母亲已经再次催促了。
“快走吧!”
他们带着给公公备的礼物奔出了院子。
路上田秋告诉她,初一的下午就回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六间房子,四间田秋的弟弟住,这四间中,有一个连二大房。外屋做饭,还有一间放东西,属于田秋的两间在西边,单开门,田秋的父亲住着。田老汉见到孟君丽,满脸皱纹都开了,他紧跑在前边为她打开帘子,孟君丽急忙跑过去,扶着老人进了屋子。在院子里,她就已经从窗玻璃中见到了老三的媳妇,她瞪着那双三角眼瞅着她,当她的目光笑迎过去,她扭动了一下嘴和鼻子。背过身去了,一块冷粘糕已经拽在她的心头上。
公公颠前跑后的给她沏水,拿瓜籽。她望着老人的衣服,都已脏的看不出颜色,炕上的线毯也已被污垢掩没。被子枕头全是黑乎乎的。她放下东西,喝了一口水,就开始拆被,她让公公把衣服脱下来,让他换上她给他买来的蓝布中山服裤褂。田老汉哈哈大笑着。
“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穿过这洋式样的衣服,这哪是农民穿的,这都是城里大干部穿的,我这土老头子不配……不配。”
他笑着摇头,忙着往下脱,孟君丽跑过去:
“您不要脱,穿上挺好看的,现在好多农村人都穿这种衣服了。”
她帮田老汉再次穿好。
田老汉在儿媳妇的劝说下,穿上了,他左右看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孟君丽把那些脏的东西泡在了盆里,水都是泥的,她分几次洗,用搓衣板使劲地搓,由于这东西又脏又大,她的身上都出了汗,头上也冒了汗,一盆一盆,不知多少盆,她把洗好的被子晒上,等到下午干了后,她又赶紧把被子、褥子都做上,晚上还要盖。剩下的东西,她只有到第二天再洗了。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了,老大、老三等都没人来理他们,他们住在哪儿?公公直在地上转磨,那笑开的皱纹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田秋坐在地上的橱柜前,一声不响,田老汉出门去了。不多时,他抱着一床被子进来了。放在炕上,然后,他低着头,说:
“你们就在这将就着住吧!唉!我对不住你们。”
孟君丽把公公的褥子铺好,给他焐上被子,她和田秋在炕席上,两个人拿着衣服,上边盖上那床被子,这一夜她一直脸朝墙,动也没动,直到快亮的时候,她好象才睡了一点,等到醒来时,发现她公公早已不在炕头上了,他早早就起来出去了。他也是和衣而睡的,躺下后,他也一直脸朝着墙,田秋睡没睡甚至什么姿势,她根本不知道。
早晨起来,她在铁锅里热了一些他们带来的东西吃完,她就又开始洗东西,又洗了一上午,等到下午,她把这些洗过的东西收拾好,屋子里收拾的总算干净一些了,只等着初一了。
这顿饺子怎么个吃法呢?她只有在这里等着,公公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后来他又出去了,田秋也出去了,一会儿,田秋进来告诉她:
“父亲说全家一块吃饺子,已经给他们端了一瓢子面过去了。”
这天的三十晚上,她没有看到灯火阑珊,没有全家欢聚的情景,她和田秋在屋子里对坐着,公公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没有语言,一切的一切在她的眼前,脑子里都是模模糊糊。
大概是早晨了,他们被公公叫去包饺子,她象逃荒者闯进了陌生的家庭,那冷漠的情景她一生都忘不了,她和田秋走过去,没有一个人抬眼望他们,象是没进人一样,田秋的脸僵直地露出一点笑容,说:
“我们一起包。”
给他让了一个位子,别人也跟他说话,算是接纳了他,可她呢,楞楞地站在那里,没人理她,公公在一旁给她让了坐位说:
“你们给你二嫂子让个地方。”
老三媳妇挤了一下小眼睛,扭了一下鼻子,老大媳妇望了望她没有说什么,地方让出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拿起皮包饺子。老大在那里就开始敲着锣边的说她,她一直自当什么也没听见,等到饺子煮到锅里,她知道,他们还会想方设法的欺负她,她知道,他们什么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她的心里早有准备,这时,老大又说话了,而且是怒气冲冲的对着她,
“今年,从中央到地方,都拜年,拜年就是磕头,今天咱们都得要给父亲磕头,谁不磕也不行。不磕就是不孝。”
他倒背着手扭动着干丝瓜一样的身子,手指着天指着地,他先倒地磕了一个头,抬头望着他父亲,哈哈笑着说:
“爸爸给你拜年!”他父亲哼了一声,转身背过手去,他起来又点着大家,“你们快磕。”
他的媳妇、老三、老三的媳妇,都说着俏皮话跪下磕头,这些俏皮话都是刺激她的,她本来就不会磕头,再者这些陈腐而又虚伪的东西早使她反感之极,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屈从于他们这种庸俗的欺辱之下,老大晃荡着肩膀走来走去,田秋跪下磕了头,
“都得磕,谁不磕谁就是混蛋。”
这是直接冲她说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被一个无赖抽打着,她的脸通红,头轰然做响,她已经忍到了极点,她说:
“如果给父亲磕头他能长寿,我天天磕,孝与不孝自己心里都清楚,我不相信这些假的东西。”
说完她就奔出屋子,她到公公的屋里,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大脑还在轰鸣,她倒在了炕上,泪水止不住地流。痛苦、悔恨、伤心、屈辱,她怎么能和这些无赖搅和在一起呢?她的灵魂像发出一声长叹:“这是个什么家庭呀!他们连人话都不会说!自己简直是白天鹅掉到了鸡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