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碎梦
一
团政治处门前，田秋和孟君丽两个人与政治处的一些留守干部一一道别，刺骨的寒气逼着一张张留恋的脸，木股长那一双夕阳般的眼睛充满了惜别之情，那双大手紧紧地与他们相握，他对田秋说：
“小孟很好，不要总发脾气了。”
殷殷之语烫着孟君丽的心，田秋也无限感激地点着头。
“谢谢股长，我记住了。”
爱莲已经泪眼模糊，小林在一旁只是露着温厚的笑，他说：
“弟妹，多保重。你一走，爱莲也呆不住了，她非常崇拜你。希望明年你们一起来。”爱莲双手握住孟君丽的手，一时语塞，竞说不出一句话，半天，她才说：
“大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孟君丽心里也隐隐难过，她从心里喜欢这个淳朴而又充满聪明智慧的姑娘，虽她比她才大几天，她却把她视为最亲近的大姐，她们知心，相投，她见爱莲这种情景，泪也流了出来，她说：
“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在这里度夏天，这里的夏天是很凉快的。”
爱莲激动地说：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孟君丽坚定地说：
“说定了。”
卡车从光秃秃地山脉里开出，后边飞起一道黄土。几经转车，他们坐上了南去的列车，窗外的景致淡而无味地从眼前掠过。经过一天一夜他们终于到了县城，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车站，田秋问孟君丽：
“咱们到哪去？”
孟君丽猜透了田秋的心思，他很想回他的家，可他的家没有他的地方，但孟君丽还是要听从他的，她说：
“你说到哪咱就到哪……”
她望着他，他紧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说：
“先回你的单位吧！”
他们从东站一直走着，田秋提着两个大提包，孟君丽提着一个，背着一个。车站离单位还有很远路程，孟君丽心里明白。如果早决定去他的单位，他们可以提前下车，因为汽车正过她的单位门口，这样一来，他们至少要走二里多路，这事如果是她决定的，田秋会埋怨声不断，就会象暴雨一样敲打她的耳朵。可她一声不响，她也象脚夫一样随在他的大步后边。一路还常有熟人打招呼，总要寒暄一阵，什么刚下车呀！到哪去呀？你怎么这么瘦啦？你怎么变样了啦？脸色朽了!她最怕这后边的惊讶。她不得不吱唔过去，他们沉重地向前走去，大门已出现在眼前了，孟君丽觉得这大门既陌生又亲切。
院子里落叶飘飘，地上、树上都布满了冬的残留，除了大林那一张淳厚的脸以外，再没见到别人。
木屋在冬的寒罩里，显得有些萧瑟，她打开锁，屋子里一片刺骨的凄凉，已布满尘土。他们放下东西，两个人开始收拾，孟君丽先把煤炉点上，木柴在炉子里爆响着，屋子里有了丝丝暖意，她回转过身来发现田秋坐在床上在想什么，她的心沉沉的，这木屋里少了什么，她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感觉，她也不知说什么，田秋说话了，
“我先把一些东西给我父亲送去。”
孟君丽绷着劲问：
“我去吗？”
这句话出来，她象等待着一个裁判，田秋说：
“你先别去，到春节再一块去吧！”
孟君丽觉得应该一同去看望老人，可是，他们的哥哥、兄弟那凶狠的样子，挥拳动杖是他们的家常便饭，那两个媳妇，冷淡的让人难以站立。还会有一些冷嘲热讽的粗蛮话刺着她。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抖颤。田秋这么一说，她全身都轻松下来。
田秋拿了一些东西去了。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望望床铺那是曾给她多少梦幻的温床，一切如旧的翠绿色的床单，红花丝绸被子，她自己绣的梅花图的枕头，她轻轻地抚摸，有淡淡的清香，她几乎忘记，这一切曾是她自己的，这清香，是她的青春气息、是少女纯净的香气，如今的她，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仅一个月，全然使她不认识自己，忘记了自己，她正在这里沉思，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来的是牛主任和刘卓然，牛主任脸上总是挂着长辈般的温存，他先是笑呵呵地：
“君丽呀！在部队里还好吗？”
“还好还好！”
孟君丽吱应着。
刘卓然望望孟君丽，开着玩笑说：
“蜜月归来，还能不好。”
牛主任望着屋子说：
“小田呢？”
孟君丽说：
“他回家了。”
牛主任这才仔细看着孟君丽，他说：
“君丽，是不是大西北的生活不习惯？都变样儿了。”
刘卓然也望了孟君丽一眼，没在意的样子：
“路途劳顿。”
牛主任关切地望着孟君丽：
“君丽呀，先休息几天吧，睡觉，吃点好的，养养身体。”
孟君丽心里热乎乎的，送走他们，她继续干自己的活，她到木工的屋子里找来一块长板，搭在床铺上，床铺加宽了一些，这些重活应该是田秋做，可田秋不在，好像她习惯于自己干活，其实，这床铺两个人挤一点儿也能住下，但那种沉旧的观念驱使着她，她也在排解着别人的意识，她扛着沉重的板子向屋里走，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可怜，她要哭，她又怕让别人看到她这种扛着木板的情景，她总算把床铺搭好了，脏脏的一块木板垫在下面，她总觉得很不是心思，可眼前没有别的办法。她坐在床上环顾屋子，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她找不到原来的自己，找不到原来的气息，时而眼前出现那个窈窕的身影，飞来飘去。好像那是另外一个人，与眼前的她很陌生。她为什么老是这样想？她也说不清楚，办公室里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变了样子，说她不会笑了。
几天过去了，小县城染上了浓浓的年色，卖对联的，卖年画的，还有纸剪的各种各样的图案的窗花、彩带。机关单位也开始采购年货。
大米、鱼、肉等，乡村里更是热闹非凡，一过腊八，农人们就开始办年货，做丝糕、粘糕、熏肉、熏豆包、熏馒头等。满村巷里都飘着年饭的香气。
孟君丽分得一些年货，和田秋商量先回她们家看看，她和田秋骑着自行车挎着东西，穿行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路上闻着乡村里年的气息，她时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她好像在追往那已失去的岁月。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