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田秋从外边回来,变得温和如初,他看着孟君丽写的诗,脸上荡出缕缕愧疚。孟君丽依然在桌前坐着,她象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田秋摸她的手,她猛地把手抽回来,田秋说:
“松干事和我说了,你连一句不好的话都不说我,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孟君丽听到这些话,更是心寒,原来田秋是听了别人的规劝才来道歉的,她心中有些鄙夷他。田秋说了无数的好话,最后几乎是苦苦哀求。孟君丽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她忍受不了他的野蛮无理,也受不住这样的认错求情,心还在疼,泪还在流,其实她始终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田秋用极温存的语言和方式安慰孟君丽,他那只大手总是抚摸她的前额,他说:“我不敢看这个地方,一看这么一大块青痕,我心里非常难过……”
他拿着孟君丽的手说:“你打我吧!”说着就用她的手打自己的脸,孟君丽,使劲把手抽回,她不愿意这样。她本就不会打人。
孟君丽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拿起镜子,原来前额被他冲的青了一大块。她难以相信,就眼前这个人,使她茫然了,他怎么能是这样,这只大手曾是那么温柔地烫贴过她的心,这双如星的眼睛燃烧过她的灵魂,也同样这只手竟几次仇恨般地举向了她。这只有力的手一旦落到她身上,那将是粉身碎骨的气势。在她退却的一瞬间她的灵魂已落下了永远的伤痕……这双眼睛象两炳烧红的箭射向了她的心。虽然都过去了,可是那难以抚平的伤痕时时隐疼……
她面对着田秋悔恨不及的样子,她的天性是无法不原谅他的,暴风雨过后,那火热的太阳依旧升在了蓝天上,她希望着,期盼着日出日落的平静与光明。但是,此后的日子里并没有象她想的那样,风雨过后不会是永久的平静与光明,她常常不知道中就惹怒了他,或是她哪一点不顺从他心,他都会大发雷霆,以那种粗蛮无理的行为对待她,何台、鼓乐、蔡糊糊经常不断的来,这是她最大的一件苦恼事情,但她耐着性子侍候他们,心中时时升起一种屈辱,她也时时有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难道从此他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来吗?过去,她不喜欢的人,她不交往,物以类居,人以群分吗。婚姻是什么?是枷锁,是地狱,她心一次次发出了痛苦的呐喊……她知道了他们每个人的外号,何大吹、狗乐、蔡糊糊,简直使她厌恶。同时,她也结识了松干事、木股长、老政委、小林干事,还有一些处里的几个干事,这些可亲可敬的部队干部,他们也经常聚在她家,打扑克,有时她就给他们包饺子。和他们在一起使她快乐,也解除了她不少的烦恼。还有爱莲这个普通的山村教师也成为她的好朋友。她受到团部里人们的爱戴,可她也得了严重的头疼病。
之所以使她一再忍让和迁就田秋,还有另外的原因,是守候在这里的军人的精神感动着她,使她不得不甩掉自己个人的东西,一次这里下起了大雪,然后又刮起了大风,这里叫白毛风,黄沙卷着雪,天地一片昏暗,风吼叫,黄沙卷着雪飞腾,这样的天气,就连山民也不再出去了,可是这些军人们依然要外出执行任务,这天的白毛风从早晨就起来了,天地一片昏黄,风的吼声象怪兽。爱莲坐在她屋里同她讲述她和小林干事的事情,她那一双大眼睛含着一团火,她说话慢慢地,有时还有些含羞,从她那故事般地讲述中,她得知他们是一个乡里的,小林干事家里很穷,当时别人给他们介绍时,小林干事还没提干,爱莲的父母不同意,就爱莲一个人满意。孟君丽对他们的事情很感兴趣。总想得到一个能解脱自己的理论,她问爱莲: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看上他什么地方?”
爱莲抿了一下厚嘴唇,脸透出了红晕,只有爱情的润色才能润出这样的脸蛋来,她说:
“我就是看他这人很好,品行好。”
孟君丽接着问:
“从哪里看出来的?”
“当时我父母把他家里说的一分不值,媒人把这话也都传过去了。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不起火,他对我说,我不怪你的父母,谁愿意把闺女嫁给这么穷的主儿,哪个做父母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女,婚姻大事关系着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还是听你父母的吧,以后咱们可以做朋友。”
孟君丽听着也很受感动,她又问:
“那你就更坚定了跟他?”
爱莲绽出可爱的笑容:
“我越和他接触就越觉得他人好,靠得住,跟他在一起别提心里有多么愉快,就这样。”
孟君丽觉得在这个纯朴姑娘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一般的女人不具备的东西,智慧和坚定。爱莲说到这里似乎放开了,她甩了一下大辫子说:
“大姐,我觉得真正找到非常适合自己的人不容易,你说,当你找到了,为什么要因为其它的无关紧要的理由就放弃呢?我不但没有放弃,我还经常帮助他的父母,我是民办教师,补贴也不多。
孟君丽听了这一番话,马上正了正身子,心里暗暗地喜欢她、赞赏她,原来她是这么一个有内涵的人,多么美丽的思想啊!这难道不可称为千真万确的真理吗?孟君丽笑笑说:
“你非常幸福,你找到了知音。”
爱莲说:
“真是万两黄金容易得,世间知己最难求。”
孟君丽点点头,又问:
“你们俩都是什么学毕业?”
爱莲显出很苦恼的样子:
“我们俩都是高中毕业,我从小就满心想考大学,但现在不凭学习,都是推荐,我们在村里社里都没人,谁推荐我呀!我又不会说不会道,又是不愿做那些……算了,别说啦,反正这一辈子是完了。”
孟君丽真没想到眼前这位姑娘和自己同病相连。她们之间并没有距离,只是外表上的差距。她连一点虚幻的东西都没有,她是那么真实,孟君丽联想到了村里种的花生、白薯,没有灿烂的花,没有迷人的叶,却深埋着饱满的果实。比那缀在外边的果实更可爱。
她又联想到村里家家的台阶下都有的茉莉花,小小的喇叭花非常不起眼,可它散发出满院的清香。它时时在证实着万物的真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孟君丽的心勃勃而动,她是一个时刻都会被感动的人,只要是善和美。孟君丽问:
“小林干事是不是有感恩的心理?”
爱莲笑笑说:
“他倒没有这种心理,但很受感动。”
孟君丽还想问,但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浅溥,但她实在是想问下来,为什么这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问:
“那你们一定不会吵架了!”
爱莲惊奇地抬眼望着孟君丽:
“刚刚结婚,怎么就能吵架呢?如果从现在就吵架,那这一辈子可怎么过呀!”
孟君丽象一个记者一样步步紧逼,她又说:
“他和你发脾气吗?”
爱莲不解的摇摇头:
“他凭什么发脾气呀?我没想到他还会发脾气。”
孟君丽觉得自己问的太无聊,太天真了。他又觉得自己的心在抖动,这是多么可怜的问话呀!她还要再问他会打你吗?他会骂你吗?爱莲会反过来问她,那她将是多么尴尬呀!爱莲却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她,
“大姐,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小林干事长的粗野不如田干事长的又英俊又温柔,以为他会很野蛮是吗?”
孟君丽的脸红了,她有些坐不住了,她忙说:
“不是不是,小林干事一点也不粗野,很和善的,我是认为,因为有好多夫妻在恋爱的时候很好,结婚后就开始吵架,这样的例子很多呀!不是有过这样的比喻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爱莲这才轻松地笑了,她说:
“大姐,当然象你和田干事这样般配的不多,也有很多别人看来很一般,其实两个人是非常幸福的。那些打架的大多是没文化的,再就是找错了。”
孟君丽深悟地点点头,她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她觉得在爱莲面前干瘪无力,她那些名言佳句呢?那些理论呢?那浪漫的情怀呢?但她还没有忘记的就是真正的爱情能使人美丽,能使人智慧,能使人丰富,能给予你任何力量也达不到的那种高能量。爱莲,美好的姑娘,她得到了爱情,她得到了幸福,不知是如何的道理,她顿然把爱怜看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象大姐一样对待她,她把这几天写的诗拿给她看,其中有:
轻舟荡夜揽湖光,
云水雾漫月颠狂。
风和星迷画中影,
春心不尽亦深藏。
碧潭月影无声色,
小桥流水有人家。
放歌把酒黄昏里,
鸡鸣即起共下洼。
画中梅骨歌不尽,
咏颂高洁一冰心。
不畏风雪寒霜降,
只为相知送馨音。
谁知无情急逼近,
砭骨摧肝断肠人。
塞外大漠黄沙漫,
萧萧北风泪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