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伤痕
一
起床的号角清脆地响起,外边的跑步声咚咚地震着楼道,孟君丽从梦中醒来,她的整个精神和身体都是麻木的,唯有昨天那一书离婚书还没有忘记,这一记忆也象是字迹一样从她脑中反出,木木麻麻,等到田秋上操回来,她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她本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外面的一身换洗衣服,里边几个小内衣丨内丨裤,只有那个军褂是田秋给她的,其余都是她自己的,她提上了书包站在床前等待着。因为,她自己是无法走出这大山的,这里到县城还有几十里山路,没有公共汽车,战士们进城都是搭部队的卡车,也许不是这样,她无法忍受下去也早就回家了。她知道,如果想走出山,不声不响地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和田秋在一起,只能弄个全团新闻,那对田秋,一直到现在,她也不愿意对别人说田秋不好。她也许永远自己品尝着这苦果。如果今天田秋不坚持,她还会妥协,如果真离,她想回家去离,她总不愿意给他造成坏的影响,可是田秋一点儿也不妥协,他问她:
“你干什么去?”
“你不是说离婚吗?到县城去离呀!”
田秋说:
“咱们是从家里起的结婚证,这地方的县城不管。
孟君丽望着他那毫不认输的脸,她说:
“你说怎么办吧!要不就回家。”
孟君丽已经坚定了回家的决心。
田秋说:
“我得告诉部队。”说完他就出去了,不多时,黄主任进来了,他们结婚的时候,黄主任到师部去开会,才刚回来几天,孟君丽也不知田秋与他说了些什么,黄主任四十岁左右,他有一张平和的面孔,是四川人,黄主任见到孟君丽准备走的样子,他不高兴地说:
“小孟,你怎么能这样,看不起我们这些大兵是吗?还是受不了这里的苦?小田是个出色的年轻干部,你觉得她配不上你吗?”
孟君丽被黄主任这一番话说的都要晕过去了,天呢!真是天大的冤枉。他不分青红皂白披头盖脸就象批评他的战士一样,她的心已经被泪水淹没,她说:
“黄主任,您怎么能这么说,是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黄主任又继续说:
“不要再折腾了,刚刚结了婚,怎么就说离婚,这是儿戏玩儿的事吗?你们俩都想想,谁也别闹了。小孟,你把东西放下,不想让你走,你哪儿也去不了,这山里连人都没有,别说车。”
黄主任走了,孟君丽觉得更委屈了,好象这一切都是她的事,她知道黄主任最后的话是真的,不让她走,她哪也去不了,这山里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军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就是光秃秃的山,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孟君丽知道这是田秋的计谋,他放不下大男子的架子,在她的坚持下,他下不了台,所以才搬来了黄主任。从外表看来,谁都认为是她的问题。但她心里隐隐的还是怨恨这位不明真像枉加批评的黄主任。当然更多的还是田秋的原因。她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田秋还是没有向她表示歉意,只是那可怕的脸放平和了。
她只有坐在桌前垂泪。不一会儿,木股长和松干事来了,见到他们她就象见到亲人一样,他们还是用过去的话劝她,一是说田秋人很好,大兵都脾气不好,他们都说了自己的情况,都打过自己的妻子。以示证明夫妻打架是常有的事,包括丈夫打妻子的事也并不奇怪。这些话不足以解除她的痛苦。也无法消除田秋对于她的这些野蛮的行为,因为他并没有见过他们的妻子,也许是他们的妻子有过失,是不可容忍的过失、错误。才激起他们如此愤怒。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他们的妻子是她,他们还会那样吗?她那超群的优越使他们自然地做着比较和答复。她已经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她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木股长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象傍晚的夕阳,将会溶化这一切,可那毕竟是别人,那是属于别人的,田秋不也曾经有过吗?比这更柔带着火般的热烈。现在全然无存。这世界为什么这样残酷无情,处处充满了欺骗,她心中憎恨的血液几乎溢出血管。但她冰凉的心太需要热力了,因为她快要死了。木股长殷殷地说:
“小田是粗野了点,不是没有别的事情吗?”这话象一股热流流进她的心里,使冻结的冰溶化成了泪,因为,从到这以后这样的语言很少,松干事说:
“小孟,不要再难过了,我们都非常的尊敬你,小田人不错,就是脾气不好,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还是要大度些。”
孟君丽被松干事的话提醒了,她想,也许自己太理想化了?但她马上又否认了这个论点,她从松干事那双眼睛里看出,他们的话是演化出来的,实质的东西在他们心中掩埋着。她善良的天性支配着她的灵魂,她说:
“我知道,田秋这人很好,为人真诚,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他可以取己待人,就是对我,脾气太不好。”
说出这话,她又哭了。泪已经成为她最亲密的朋友。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了。
木股长的眼睛里放射出光彩,他风趣地说:
“这么好的人,你还生什么气呀!”
松干事的眼睛闪动着,他望了望床上整齐的被子,平整的床铺,她诡秘地笑笑:
“你们现在正是愿做鸳鸯不羡仙的时候。”
说完,他们两个笑着走出屋子。孟君丽觉得他们带走了什么,心一下了掉进了冰洞一样,她钦佩松干事的才华,喜欢木股长的言而不露。难怪他们笑着出去,原来她不但没有诉说自己的痛苦,反而大大赞美了田秋一番。他们走了,也带走了她心中那一缕温热,只有痛苦的泪知道她的心,她拿起笔来,心中流出了这样的诗句:
三江水冷春潮冻,
五湖冰寒月不明。
晨曦微露西风烈,
薄雾浓云际无星。
黄沙卷地难开眼,
日暮乡关烟波中。
遥想昔日林中影,
小窗木屋梦里情?
写罢,她望着墙上的那幅牡丹画和那一幅大字,那一双并飞的蝴蝶,那一行飞舞的字迹: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再一次被感动,她又想起了木屋中的情情景景,那四幅梅花图,泪水伴着她又写下了这样的诗:
画中梅骨歌不尽,
咏颂高洁一冰心。
不畏风雪寒霜降,
只为相知送馨音。
谁知无情急逼近,
砭骨摧肝断肠人。
塞外大漠黄沙漫,
萧萧北风泪伤痕。
写完,她觉得自己象一个路边的弃儿,无着无落,趴在桌子上迷迷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