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的黑夜象一头怪兽衔着一个孤单的身影。这个身影在漂移，那点点的灯火象是可怕的眼睛在看着她，天上的星星寒光闪闪，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象地狱一样，她到哪里去！她奔向何方！她那无力的双腿不听使唤地乱弹，她奔出了军营，来到了后边的山上，光秃秃的山上什么也没有，四周黑压压无头无尽，她怎么办？只有死，只有死，没办法再活下去了，可是死在这里，家又怎么办？回家，离婚，想到了这样的字眼，就似乎在刀痕上又撒了盐，结过婚的人离婚后，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社会的舆论，人们的眼睛，她受得了吗？常听老人们说的一句粗话：生米做成熟饭，这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的！！！

良好的家庭训教，古老的中国文化充满了她的每一个细胞。

她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中外名著，她几乎都读过，“家”“春”“秋”“青春之歌”等，一大批充满血与火的作品，曾激励着她。火热的革命青春，火热的爱情使她感动不已。她也更喜欢读古典诗文，传统的礼教在不知不觉中也进入了生命的理念。

从中西方的精粹艺术中，她领略了人性美的深蕴，洞悉了爱情的精髓，少女的心时常被那些绝美的爱情所震撼。生活在艺术世界里。但是，“咏絮之才”、“断机之德”、“孟母择临”、“举案齐眉”这些古代的名言佳话也铭刻在心。

她用自己那颗一尘不染的圣洁的灵魂去迈向了人生，用那个充满了诗与画的内心世界揭开了摇撼着她的爱情世界。这十几天，如隔百年，她的灵魂每天受着抽打，她的精神每天受着刺伤。她从头到脚地检查自己，实在找不出自己哪里错，为什么要对她这样。

她坐在这黑夜的山上，刺骨的寒气无情地抽打她。但她只感到身体的疆硬，泪流到胸前已结了冰。她已无法形容自己的可怜和无能，她觉得她的痛苦远胜过这茫茫的黑夜，远胜过大西北所有的苦难。

她坐不住，她的心都要爆炸了，要焚烧，突然她被一个石碑挡住了，石碑上的字她无法看清，石碑后边就是一座坟，她从小就不知道害怕，她假如知道有鬼，她也不怕，因为她记住外祖母的话，什么邪魔歪道都怕好人，只要你是一个好人，你的身上就是正气，什么也上不了身，所以她从来不怕鬼。就是在这里，她仍然没有怯意，她突然想起来了，听他们部队的人说，这里有一个孤女坟，坟前有一块石碑，这个姑娘是在开山时牺牲的，人们为了纪念她，为她树了一块碑，听说她有一个恋人，经常来这里看望她。每次都踩许多山花放在这里。

孟君丽抚摸这冰凉的石碑，想着这个姑娘的故事，心中再一次被感动。她觉得这个姑娘虽生命短促，但她是足亦了，她死的壮烈，永远被人们所纪念，并且还有着一个永远怀念她的人。她比活着的人还幸福……

孟君丽是在和自己相比，这时，她那个寻死的念头再也没有了，她觉得为这种无益的死太不值得，她要死究竟是为谁？是为自己的无能而死？为田秋对她的粗暴无理而死？还是为自己的痛苦而死？总之，为哪一种死都是无聊可笑的，她是有志有为的，她还没有做什么就这样死去吗？她的才华、她的聪明智慧，她的青春美貌，更多的还是她对生命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养她这块国土的深深热爱，她多少次挥汗读书、撰文，她曾发誓要为这个人类留下一些东西，美的东西。不能让生命白来。这才是她，她为什么要叫孟君丽。她不能忘记这些……

四

当她从荒山野岭里走回来的时候，在住房前的灯影里，她看到了田秋，一见到那个影子，她的心就加速地跳动，浑身就打颤，她不由己地想，还有比这更可怕的现实吗？在她的灵魂深处深藏着勇敢无畏、深藏着博大的慈悲，深藏着还未曾发挥的永恒的力量。在这面对面生活的状况中，她竟然无能为力，她深知就是一个智者对待无理也无能为力。她垂着头往前走，她觉得自己如同走在地狱的门前，她无论怎么徘徊也得进去，因为，她觉得眼前就只有这一道门。只听田秋怒喊：

“你干什么去了？”

孟君丽听到这个声音，就象迎来一个丨炸丨弹一样，顿时浑身软软地。她象被什么东西缠住全身一样，连同她整个的心、整个的头脑都被禁锢住了。她轻蔑地回绝道：

“我干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一天不解除这种关系我就对你负责。”

这语言就象带刺的冰条一样打在孟君丽的心上。她进屋去了。她看了一下表，时间并不晚，刚刚九点，因为她走时也只有七点钟，这两个小时，对于寒夜中的她已经是很漫长了。泪几乎也快流尽了，她照一下镜子，红肿的眼睛已经很不象样子，她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那总是微笑的脸庞阴沉着，她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她又哭了，这不是老天降罪于她吗？

这难道不是一场欺骗的婚姻吗？在旧社会这样被对待的妇女也不多吧！过去那些读过书的人，非理勿言、非理勿听、非理勿视、非理勿动。她真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过去她那一封封信都是假的吗？他所说的话都忘了吗？木屋里的情情景景顿时浮在眼前，任何力量也压不倒她心中那洪水般的热爱，他更是象野马一样向着前边那一个美好的天地狂奔，就是马失前蹄，她也不惜剧烈的疼痛，几乎是疯狂，她也曾惆怅，也曾为他的无理粗暴而动摇，也曾在矛盾中痛苦自己，他几乎向她剖腹发誓，她的笔下出现了往日的情情景景，她想唤醒他这一时的迷途，她想他看后一定会猛然惊醒，他还会象以往那样，深表悔恨，她也还能向过去一样原谅他，尽管心中留下了伤痕，那是不伤筋骨的，因为铭刻的古训是她骨髓中具备的品德。她是用滴滴泪水写下一封信。写完，她放在桌子上等他回来交给他，时间已经十点了，他还未回来，她已经无力再支撑了，她睡下了，昏昏入睡。

突然的门响惊醒了她，她悄悄望望田秋，他阴沉着脸。那一张曾经是那么英俊的脸被无理扭曲，他说：

“既然到不了一块，咱们就离婚吧！反正我人也丢尽了。”

“离婚”这两个字，他已经说过几次了，她自当是气话，也就没再理他，她只有轻蔑，应提出离婚的是她，真是无理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如果她是一个老人，早已命入黄泉，她靠着她年轻的生命在耗损，她的神精每一次都到达崩溃的边缘。她还是忍下了，她的心象被刀割着，血流不止，她几乎不是用嘴在说话，是那被割的心在说话，她说：

“既然你提出来，我也同意，我在和你订婚的时候就说过，你什么时候认为不行了，我们就离开。你还是先看看我给你写的信。”

田秋一脸仇恨的样子，他拿起来，匆匆地看，是紧皱眉头看的，看完，他用手恨恨地团成一团，恶狠狠地放到了烘烘的炉火里。

孟君丽眼看着这一切，她的心被烧了，她几乎不能驾驭自己，她在昏花的眼睛里，发现那个巨大的身影在桌子上快速地写着，写完就拿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来一看，“离婚书”三个大字象血口一样，下边都是一些无理和无关紧要的理由，她不知田秋是什么意思，田秋马上说：

“你签字吧！”

她一看，下面有田秋的签字，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婚吗？她的纯真善良的本性永远不怀疑这一切的原由，她只想，如果她签了字，一切都不可挽回，她回去后怎么办？她能说清楚吗？别人会怎么看待她？她以后还怎样做人，凭着她，她完全可以嫁一个比田秋强百倍的人，为什么落到这种可怜的地步，一切的想法、愤恨、痛苦都苍白无力，一切的语言也无能表达出此时这种情景给孟君丽带来的痛苦。世界上所有的冤屈的灵魂也抵不过她此时的灵魂，她想，如果这样折腾下去，部队会怎么看他，他以后的前程。她的嘴唇已麻木僵硬，她强制自己说：

“要离婚我们明天到县城的法院去离，这里不是离婚的地方，你放心，我会离的，今天我不签字。”

说完，她的神经还没有失去正常，这一夜怎么度过？痛苦的泪早已是无用的，谁能解救她的痛苦，为什么自己不失去知觉，如果失去知觉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已经忍受不了这折磨。

田秋用坚定的语气重复着她的话：

“你要说话算数，明天咱们去法院。”

但丁的地狱也比不上她这一夜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