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吃过早晨饭，小林干事把爱莲带过来，爱莲不好意思地望着她，小林干事笑着说：

“咱们四个一般大，只是生日不同，我比你们俩大几个月，爱莲比你们小点。”

孟君丽干练地说：“我们就叫名字吧，都是同龄人。”

爱莲说：

“我叫大姐吧！”

小林干事说：“她最小，是腊月三十的生日。”

田秋在一边说：

“随便吧！你们两个怎么叫都行。”

爱莲给孟君丽拿来了粘糕和榛子。她很爱感动，一时她也拿不出什么可以送她的东西。

小林说：

“以后每天就来找弟妹呆着，要不，在这大山里，除了前山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连个人影都没有。”

田秋幽默地说：

“那老汉有一个闺女，经常来部队连队换鸡蛋，这是小战士们看到的唯一的女人，也成了这山里的一朵花了。”

大家一阵笑。

小林说：

“今天，我带她到县城去看看。”

田秋问：

“有车吗？”

小林说：

“有。”

田秋嘱咐道：

“带着照相机，多给爱莲照几张像。”

爱莲羞羞地说：

“我的模样不好看，大姐多俊呀，我不愿照相的。大姐象个电影明星，照相才好看。”

孟君丽笑笑：

“不是的，我很不上相。”

田秋说：

“她照相不好看，不如本人好看。”

孟君丽看出田秋心里的得意。

孟君丽怜悯地望着爱莲，她很喜欢她，没有妒嫉，那么诚实，在孟君丽眼里，她长的很美丽，细细端详，她一双大眼睛，黑黑的头发，就是嘴大一点儿，那双厚厚的嘴唇完全表露出淳朴、厚道。

她说：“爱莲，你的眼睛很美，照出相来一定很好看，让小林给你多照几张。”

小林爱怜地望着爱莲笑，爱莲也望着小林笑，孟君丽也投入到他们的幸福中，心中淡淡快慰。

他们走了，又来人了，这是田秋的同乡，也可说是她的同乡，都是一个县城的，也见过，不知为什么只要一见到他们，孟君丽的心就很不是滋味，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甚至厌烦何台。一个叫鼓乐，他们都是极为普通的样子，如果找出特征。何台有一双眯着的眼睛，鼓乐显得文明一些，说话细声细气，象一个女人。

这个叫鼓乐的在她和田秋认识时就见过她，他找过她。那时，他只是一个大兵，比她和田秋小一岁，非常尊敬喊她孟姐，她倒有几分好感，这次来，听说他刚刚提了排长，又与一个地委副书记的女儿订了婚，正是得意的时候，同她的称呼都改了，现在是直呼小孟。田秋和她说，在她提干时，他帮了不少忙。她明白了许多，这个叫何台的是另外一个团的，在他们结婚前的晚上见过，他说还来，今天终于来了。也是刚提起来的排长。

孟君丽实在是在一种无奈中做着一切招待。他们根本就无视她的存在，只管吃、喝、说，何台端着酒一口一个老爸如何，老爸如何。孟君丽已听出，他的父亲在县城里是个什么领导。鼓乐咂着嘴说：

“那次我去她的家时，坐的有某某、某某，别看都是高干，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他指的是未婚妻家，孟君丽知道他说的是地委书记等。

鼓乐又接着说：

“我带高娟去我们家，她连玉米都不认识，真逗，还以为白面是大米碾的。”

说完他自笑起来，田秋象没听见一样，随着笑。何台在一边哈哈大笑。

“好一个狗乐，你小子行了，有这么个岳父老泰山，以后转业没问题，还不得给你个县太爷当当。”

鼓乐笑眯眯不说什么，何台强制鼓乐饮了一杯酒。他自感自说：

“我老爸早就答应了，在他未退之前，我要是回去，能为我安排，别的不行，县里当个小局长没问题吧！”

“不愧是何大吹”，狗乐还击似地说。

孟君丽在地下，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她为他们脸红。她观察田秋，田秋也很反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然热情地招呼他们多吃菜，何台又开始说话了，

“高干子女就是不一样，你看高娟，走路和别人都不一样。”

何台转过脸来对着她，

“来！新娘子，敬你一杯吧，侍候我们这半天。”

孟君丽摆摆手：

“对不起，我不会喝。”

何台又冲鼓乐说：

“这和高干子女就是不一样，要是高娟呀，才不干这些事情，这些活儿还不都是你的，你能这么坐在炕上！”

鼓乐得意地笑着，孟君丽深感到委屈和羞辱……内心的愤怒和轻蔑，恨不得把酒泼在他们脸上，听他们的话真让她鄙视，所谓的高干无非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粗干部。也许连日本都没赶上打过。

何台又转过脸来冲着她，

“这杯酒你必须得喝，不喝就是对我们不真诚。”

田秋把一杯酒接过来递给孟君丽，孟君丽不接。

何台和鼓乐在上边说：

“田秋，就看你说话，站不站地方了。”

鼓乐说：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何台说：

“难道真不给我们面子吗？”

田秋一直端着，她非常难堪地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奚落。

何台狡狯地笑着说：

“田秋你的位置不行啊！”

这时田秋的目光在逼视孟君丽，孟君丽只要一见田秋这种目光，她的全身都软软的，心就颤抖，头就轰鸣乱叫，她不敢再看这目光，心想这已对她很让步了，这杯酒他已经端了半天，她的手不自觉地哆嗦，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这只纤纤细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杯子，足有三钱的大杯，她喝下去了。

她以为总算过去了，可是，何台和鼓乐喊着：

“原来能喝酒哇！那就连喝三杯。”

她受辱般地靠在了墙上，头昏昏不已。

田秋这次没有再逼她。

他们走了，田秋告诉她，一会儿还有人来。可她都昏昏地倒在了床上，蒙上了自己的棉大衣，她睡不着，是在悄悄流泪，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田秋恶狠狠地拽开她的大衣，伴随着一句吓斥：

“要睡回家去睡！”

孟君丽猛然坐起，迎接她的是那一双满带凶光的眼睛。她的浑身顿时软软的，心撕碎般地疼痛，她起来就往外走，这时正好走进一个人来，她已经无法再离去了，田秋马上满脸陪笑地迎接客人，他给孟君丽介绍，说这也是老乡，叫蔡糊糊。后边又来了两个，田秋一一介绍，她也都没记清，酒场又摆上了，她又忙在烘烤的炉前炒菜，几天的忙乎，她也能应付了，上边吃着喝着，象刚才一样无视她的存在，她一边做着饭，泪水和汗水同时流着，她偷偷地抹去。这次，没人让她喝酒，就听桌上总喊蔡糊糊，这个蔡糊糊个子矮矮的，头顶很尖，孟君丽一下子就记住了他，当一喊蔡糊糊她自然知道是他，其实她也知道蔡糊糊是他的绰号，实际叫什么她始终不知道。他们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他们说的什么，孟君丽根本没心思去听，只听蔡糊糊说他农村那个未婚妻，这不好，那不好，他要和她散。她望望他的衣服，是四个兜，也不过刚刚提了干，孟君丽对他产生了轻蔑。孟君丽快要支撑不住了。终于结束了，可是这个蔡糊糊还不走，说要打扑克，星期天部队吃两顿饭，星期天也是部队最开心的一天，其实最大乐趣就是打扑克。那两个走了，蔡糊糊留了下来，田秋又找来一位，连她四个，她根本不愿打什么扑克，可田秋和蔡糊糊非要她打，他们打的是升级，她和田秋是对家，本来她就没心思，又累又难受，总出错牌，每出错一次，田秋就埋怨她一次，后来简直是斥责她，当她再抓起牌来的时候，她的心就猛烈地跳，手就发颤。她警告自己，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她会耐不住了。她怯懦地望着田秋，哀求般地说：

“我去找松干事和你们打。”

她的话音还未落，田秋就用满把的牌向她冲来，她根本就来不及躲。当时，她并没觉出疼痛，只是头一下子就炸了，心一下子完全碎了，在冲她的同时，田秋嘴里还怒斥着什么话语，她都没听见。人们是怎样散去的，她也不知道。等她头有些清醒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冲出了屋子……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