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此后的一个星期中,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她每天都要尽心地应酬,不时还要听田秋的指责。这天早晨,田秋说让她煮挂面汤,她从一个放吃的东西的箱子里拿出挂面,一看发了,把一捆都打开看,全都发了,她不知为什么,让田秋看,田秋拿起一捆挂面,闻了闻,孟君丽正心疼地托着挂面望着田秋,她永远是面带微笑的样子。田秋把脸转向她,拿着手里的一卷挂面就打向了她,嘴里还恶狠狠地喊着:
“他妈的挂面全发了,你还笑!”
然后就把手里的挂面摔在了她的脸上。
孟君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骂惊破了神经,她的头一下子象炸了一样,她昏昏地说:
“你怎么这么无理!挂面发了,我也不愿意,也并不是我的错呀!”
田秋还是恶狠狠地冲着她,昏昏中孟君丽见他那样子,十分委屈,她感到自己受了污辱,满心满头都是愤怒,她有始以来第一次骂道:
“你真是一个混蛋!”
田秋从板子上抄起一把铲子,歪着脖子,咬着牙齿,眼睛冒着凶狠的光,逼视着她:
“你说谁是混蛋!谁是混蛋!”
孟君丽站在那里,不动也不退却,她象是遇到了一个炮弹,在她的面前爆炸了,她惊魂失措,只见田秋恶狠狠地咬着牙齿,眼睛冒火,一步步逼视着她,只要是她再说一声,那只巨大的手就会向她辟头打来,一种无法忍受的苦恼冲激着她,她就会象她从小在农村里看到的村妇挨丈夫的打一模一样,她心寒了,她胆怯了,她在自己的尊严面前屈服了。正在这时,外边的集合号响了,田秋摔下铲子就出去了。
她觉得挥身象是抽去筋骨一样,软软的,她移动着软软地躯体走向床,她依在被子上,泪象雨水一样流啊流,不知流了多久,突然有敲门声,她敢紧把眼睛擦干,打开门一看,是木股长,他手里托着一摞书。木股长正温和地向她笑,发现她哭过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几分。
“是小田又欺负你了?”
孟君丽觉得一阵委屈,泪又流了出来,她用手擦着,但她却说:
“他人是很好的,就是脾气不好。”
木股长爱怜地望着她,她觉得那目光的温柔使她渴求,她多么想与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大哥诉说呀,可她不能,她要维护田秋,毕竟他们已结婚,他是他丈夫,再说,知道他根本上是一个好人。木股长望望她说:
“既然你也认为他不错,就是脾气不好,也就不要计较他了。大兵吗,就是这样,你不要拿知识分子那一套来要求他,好吧,我们新买来的书,先送你几本看。别哭了,他回来就会和你道歉的。”
说完他走了。
孟君丽一见书刚才的事就忘了许多,他一本本地看过题目:有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巴金的《家》,还有一本《第三帝国的兴亡》上下册。前两本她都看过,但她还是很喜欢看,她先是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越看越可怜这女人,就越憎恨那个男人,她越感到男人的可怕,她深思着:情,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呀!她可以把一个人的一生都毁掉。情好比是一个沼泽地,只要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情,是一个魔鬼,他可以使你的一切都昏乱,可以使你白昼颠倒。使你的思想,你的智慧,都变的苍白无力,只会随他走。
孟君丽在书桌前,沉思,泪还是悄悄地流,屋子里很静,只有那只小马蹄表在响,还有炉子里的煤在爆,炉子里的火很旺,她只穿一件毛衣就可以了,但她还要经常到外边去锄煤,当她穿着毛衣出到外边的时候,就感到寒冷刺骨,快速的锄一铁锨到屋里,顿时一股暖流拥抱着她。可她的心总是冷森森的,她们的房子紧挨着木股长,只是在靠他们的里边,每天锄煤的时候,她都不自觉地望一望他的门,她很希望碰到他,碰到的时候很少,有时碰到,也只是说句说就走开了,只要见到他那目光就象屋子里的炉火一样暖着她的心。瞬间就又退却了。
最后的一缕夕阳悄悄退去了,屋子暗了下来,孟君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盼着他回来,可又怕她回来,想来想去还是希望他回来,希望他能向她承认自己的不对,她会原谅他的,因为她已经和他结婚,婚姻在她心中就是神命,她恨他的粗暴无理,她极度痛苦,痛苦婚姻、痛苦无法割断的情,痛苦自己。
敲门声响了,她的心抖动了,打开门,是田秋,他沉着脸,孟君丽的心开始紧张,失望,无法摆脱的困境,她心里想着,如果他恢复原来的面貌,说一声:
“君丽,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对你那样。原谅我吧!我的心对你是真的。”
她会咽下这委屈,她会原谅他的,她观看他的行为,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无望而又无力地坐着,一只手慢慢地向她伸来,她的手握在了那只大手里,她的脸也同时感觉到一阵悄悄的凉意,突来的温情使她的心承受着痛苦,泪又悄悄而落。他为她擦泪,他向她道歉,说了他应该说的话,因为情的魔鬼在伴随着她,她已无法掌握自己,一切都变成了泪……
第八章幻灭
一
这是星期六的晚上,小林干事的婚礼也在这里举行,也是在团部会议室,孟君丽自然也应邀参加,小林的爱人是一个民办教师,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农村姑娘,矮矮胖胖,小林也是一个粗粗壮壮的汉子,很憨厚。可婚礼绝不象他们那样简单。项目很多,其中有一项是当时部队最开放的一项,就是吊着一个苹果,两个人对咬,这也是每一个在部队结婚最怕的一项。唯独没有给她和田秋列这一项,以自己的得天独厚免去了这最难堪的一项,倘如有这一项,那结果一定是更不可想象的。
孟君丽这样想着,眼前的景象都使她震惊。幽默的松干事不放过他们,让他们对咬苹果,那女的非常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扭来扭去地不肯用嘴去沾那苹果,小林就在那里劝说,无论他说什么那女人只是捂住嘴笑,小林始终是温和地望着她。那目光不单单是热烈的,而是疼爱的,女人常常被大家说的不好意思,小林总是要扶着她,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小林深知这一关不过婚礼是结束不了的,可女人垂着头,捂着嘴连看都不敢看那苹果,小林伏在她耳朵上悄悄说了些什么,那女的才扭动着稍稍抬了一点头,小林用手扶着她向前走,朝着那吊在上边的苹果靠近,嘴里哄着她说:
“爱莲,不要怕,不要紧张,谁结婚都是这样的。”
大家一阵阵哄笑……
爱莲好象害羞的无地自容,她的眼里已含上了眼泪,小林一下子把她拥抱在怀里,把苹果放在他们俩的嘴里,这一关在大家的一阵哄笑中过去了。然后,小林就领着爱莲的手,还是用那种心疼的目光望着她,爱莲也不敢正眼望小林,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搓衣角。
孟君丽真真切切地看着眼前这一情景,她的心竟然耐不住的激动,眼里却充满了泪水。她一直望着小林拉着爱莲的手走出去……
一直回到房中,她还在被那场景所激动,她心中那一潭碧水荡起了涟漪,搅碎了那个宁静的梦幻的世界,心中有诗云:
碧潭月影无声色,
小桥流水有人家。
歌田把酒黄昏后,
鸡鸣即起共下洼。
她心中这样吟诵着,坐下来把心中的诗写在纸上,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镜子正照向自己,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因为她洗完头发还没梳理,暖暖的炉火烘烤的脸透着红晕,顾盼有神的双眼秋波欲滴,双双的眼皮、黑黑的眉毛,她心中一动,她似乎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美貌绝仑,这些天来,她没有心思看自己,似乎把自己忘记了,她总感觉自己象一只受气的小赖猫,可怜地躲到这怕人踩她,又避到那也怕人嫌她。她的过去是什么样子,连她自已都不知道了……
这时,她慢慢地站起来,细细的腰肢从镜中掠过,蓝色的长裤,红色的毛衣,黑皮鞋,本是极普通的衣服,普通的色彩,在她身上却显得光辉灿烂,窕佻的身材,清秀的面庞,纤纤细指,细指下挟着那只黑钢笔。哪一点不能使人折腰倾倒,她身边出现了那个纯朴的姑娘爱莲,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有伤于这个姑娘……
可小林干事那殷殷之举,那切切目光,所有的难堪都以避之。矮矮的爱莲却真象一朵开在小林手上的芙蓉。
她这个纤纤玉体被推来搡去,难奈难堪……
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泪水悄悄而下,这时田秋等许多人都在小林房中,不然,她这无原无故地流泪又会招来田秋的愤怒。泪止不住地流,又不知流了多久……
田秋回来了,她打开门,没有看他,自己又回到桌前,翻书看,田秋坐在床上看着她。她的意识知道他在看她,但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良久,她听田秋说:
“爱莲带来许多榛子,还有粘糕,人很朴实的。说让我给你带过来。”
孟君丽这时抬起头来,只见田秋正用温和的目光望着他,她心里分析出那目光是和爱莲比较后产生的,他并没有与小林干事相比较,更没有感觉出自己有什么不对,田秋靠近她,拥着她,他的热烈也勾引出她内心的火热,但不是自然的,不是放纵的,她似乎在收止这种青春的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