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冷的月亮

一

这是阴历十二月，大西北的早晨是非常寒冷的，孟君丽一手提着一个大提包，她还是那件棉大衣，头戴一条绿色的毛围巾，尼龙红手套，里边还是那件绿军褂，里边套着彩红色的小棉袄，这是老辈人的说法，姑娘出嫁，母亲给做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厚厚的棉皮靴。两个大提包中一个是炒熟的瓜籽、花生，一个是换洗的衣服，她拥挤在下车的人流中，显得很笨重，当走出火车，刺骨的寒气透过身体，摧着她的脸，这一身厚重的衣服倒感觉单薄，她的脸马上就变得红红的，脚也冻得很疼，她张望着，她的心里也在跳，她觉得自己很狼狈，心想样子一定很难看，嘴都有些疆硬，她注视着周围，人们都裹着白羊皮大衣、皮帽子，她看到了田秋，他穿着皮大衣、驼色皮帽子，跳下一个门口又跳上一个门口在门里边张望，她的心里跳得更加厉害，她不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失去了往日的风度。田秋看到了她，那一双眼睛，象是通到她心里的一片火，他的脸也冻得红红的，牙齿更白了，笑不可掩，他健步跑过来，提起皮包：

“车厢已经都找遍了，怎么就没看到你呀？”

“我也没看见你呀！”

孟君丽快速地跟在他后面，田秋的步子非常快，向前垮一步，孟君丽就得小跑两步，她随他来到了师部招待所。

他们在一间屋子里小坐一会儿，田秋告诉她本想在这里住一晚上，看来天气还早，可以赶回去。他们又紧着赶，到汽车站。

汽车在山路上盘旋，山路上有冰雪，汽车很慢地往前驶，从窗子往下看，是万丈悬崖，田秋说这山路每年冬天下过雪总有车翻下去。孟君丽本来就很害怕，听他这么一说，心悬起来了，但她觉得在田秋身边，很快就被一种热烈所替代。二百里的山路终于从冰雪上滑过了，他们下了车，她以为到了他的部队，田秋说这是县城，离他的部队还有三十里。孟君丽真想象不出那部队的样子，田秋说，他已做了一个新被子，还没有床单，要到商店买一个双人床单。孟君丽一切都感到了陌生，陌生的环境，再加上一夜的火车，又是半天汽车，她的头已经有些发昏，不知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听从田秋的，他说到哪里就跟在哪里，她象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农村姑娘，县城很小，人也很少，四周可以看到一些秃山，一切都被寒冷拢罩着。他们走进一个商店，这是县城最大的一个商店，里边有些暗，他们买了一个绿底绿花的双人床罩，很好看，水凌凌的，走出商店，天已快黑了，她又随他搭卡车到了部队，还好，卡车里边的位置让给了她，不然，她要坐在上边顶着大风。

汽车在秃山上穿跃，漫无人烟。有时可看到几个地窑，是住的山里人。

总算到了，他的部队散落在山幔里，孟君丽一路的颠簸觉得象梦一样，这似乎是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她被军人们拥着，不知如何地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双人床，上面铺着绿毛毯，两块花枕巾，盖在整齐的被子上。一个三屉桌，屋子里干净整齐，暖烘烘的炉火，她心想这就是新房子。说笑之后，人们离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田秋，她一直象在梦中一样，她象被抛到一个荒凉的孤岛上一样，心里也有些孤单，因为，她还没有经历过，可眼看着田秋，她的心又感到有了依靠，田秋忙着收拾东西，他到了另一间屋子，她也跟进去了，她象一个小孩子，时时离不开父母一样，这是一间冷屋子，田秋把一些吃的东西都放在这里，她不知该帮他干什么，田秋似乎顾不上她，自己收拾着，有米、面，还有肉等。他转过脸来问她：

“你带花生、瓜籽来了吗？”

她说：

“带来了。”

她快速地把提包提过来，田秋掂着提包，不高兴地说：

“就这么点？这够干什么的？”

孟君丽望着他，说：

“这么多还少，再多我也拿不了哇！”

田秋把提包猛地往地上一摔：

“告诉你半天，让你准备，你不知部队有多少人吗？”

孟君丽见田秋那一脸的恼火，心里十分委屈，她解释说：

“按你说，那要拿多少？”

田秋又是不耐烦地说：

“算了吧！既然拿这么多，也就这样吧，我只是怕太少，团部、这么多人分不过来。”

说着，他打开提包看了看，脸变得平静了些又说：

“也许差不多。”

孟君丽在一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感到自己心里孤单、害怕。她要哭，她还是控制住了，她进到那间新房。

一会儿，田秋也过来了，原来定的第二天晚上举行婚礼，田秋又告诉她说后天，大家说后天是星期天，团领导都参加。连孟君丽算了算时间，后天是阴历25日，来时母亲叮嘱她几次，一定要选一个双日子。

她对田秋说：

“还是再改一个时间吧！母亲说结婚要双日子。”

田秋马上变了脸，声音暴烈地说：

“哪那么多事，这是部队，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说后天就是后天。”

孟君丽的心一阵颤栗。感到无限的凄凉，她只觉得心寒冷的很，表皮的冷也赶不上心的寒冷。她要哭，但她还是没让泪流出来。她千辛万苦地找自己的错，也许她不该说这些，她不了解部队的情况，田秋根本没注意她的表情，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