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是一个北风呼啸的早晨，地震办公室的大院子空空荡荡，树木摆动着干枝发着吼叫，稀落的叶子，还在飘落，太阳放着刺目的白光，那白光是寒冷的，大地被袭卷着，人们都躲避到屋子里。孟君丽在屋子里梳洗着，风吹打着木屋，她幻想着有一个风神把她连同这木屋卷走，卷到一座美丽的山上，那山上有果树，没有野兽，温暖的阳光，清澈的流水，有花、有鸟、有仙人，她随意地在这里游逛，自耕自种，她象做梦一样想着这些，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有这种可笑的念头，自从田秋的母亲去世，她的心里时时悲哀，那一张满是喜爱的笑脸时时出现在她眼前，那直挺挺的身子也时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知道她是含恨死去的，她没有见到她最心爱的儿子。想起田秋回来时，她是那样地疼他、爱他，似乎她根本不存在，为此她还怪他，想起来她阵阵内疚，那是她对儿子的全部，也是唯一的。等田秋走后，她又把那全部的爱倾注到了她的身上，那笑，那一直站在门前的身影，刻到了她的心上，她为什么没有给她放下一些钱呢？她不懂得，她也不知道那会是永别。那次，她走进屋时，那几双向她投来的目光，是阴冷的，那顿起的哭声，使她颤栗……
田秋听了他父亲的话，他没有回来，但他怎样度过这些岁月呀？她由衷地赞佩他是一个好男儿，失母之痛会怎样地折磨着他呀，他一直没有给她来信，她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也象老了好几岁，朴如柳已经给她送回了绿军褂，但那个崭新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她穿在身上，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
门开了，伸进个头来，她被惊了一跳，是可坤，那双眼窥视着她，她镇定的样子，
“可姨，是你呀，吓了我一跳，快进屋吧！”
可坤移进屋子，前后望着，孟君丽在一边注意着她，
“可姨，有事是吗？”
可坤象才猛然想起似的。
“田秋回来了，在我那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君丽不解地问，
“昨天！”
可坤望着孟君丽猜疑的样子，便干脆地回答。
可坤又进一步解释说：
“他昨天回来就到我家，住下了。”
可坤理所当然的样子。
孟君丽顿觉心中一阵憋闷，脸有些发烧，她的身上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走吧！他在家等你呢！”
可坤那一双大眼停留在她的脸上。
孟君丽的心已经乱了，她有说不出的滋味，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穿上大衣准备和可坤一块走，可坤又说：
“田秋真坚强。”
孟君丽没有回答，她说去告诉一下老刘，就奔出屋子。当她回来，可坤已给她把门锁好，站在大风里。她望着大风中那张纵横着皱纹的脸，心里有些感动。
田秋见到孟君丽，表情很平静，他们都没说什么，孟君丽望着他几乎都要流泪，他瘦了，军衣有些旷大。田秋还是先问她：
“你好吗？”
“好。”
孟君丽红着脸说，因为她的心已激烈地跳动，一股股的热流又在她全身滚动。日日夜夜的思念都集中在她的眼神里，突然她发现可坤在注视着他们，她心头一阵说不清的难过，很不自在，田秋马上离开了她，可坤正在做饭，她也立时去伙房帮忙，做好后和可坤一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孟君丽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坤冲着田秋说：
“你们该结婚了，就结在我这里吧？你已经没了家。”
孟君丽心里象扔下一块大石头，田秋点点头：
“可姨，你总为我这样操心，真过意不去。”
可坤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别说这些了，自小我看着你们长大，和你母亲一样，现在你母亲没了，就拿这当家吧。”
离开了可坤的家，他们推着自行车默默地走着，孟君丽心里比寒风还寒，她不知说什么，田秋告诉她，昨天晚上回到家就把家给他们分开了。她紧皱眉头：
“母亲就是他们给气死的，不是为了父亲，我永远也不理他们。”
孟君丽心里明白，但她不敢说出来，田秋又说：
“母亲没享过一天福，自己有病，舍不得吃药，一心攒钱给他们娶媳妇，盖房子，我寄给她的钱，她全用在他们身上，这不孝之子……老三在母亲去世不到一个月就结了婚。这次分家，老大早已分出去另过。有一所新房，他还争那所旧房，老三也住在新房里，意思不愿让父亲住新房，我本来什么都不要，父亲说那隔开的两间是我的，就自己过，不愿意跟着他们吃饭。”老三半天没说话，接着他又说：
“我让父亲住了那两间，这三间旧房给父亲自己处理，他们不同意，你们要这三间旧房也可以，如果对父亲不好，你们就加倍还给父亲。他们都答应的很好，这么定的，父亲的地由他们种，他们供给粮、柴禾，我供给父亲零花钱等，如果父亲自己愿意做饭，就暂自己做饭，不愿意就跟着两家吃饭。他们向我保证，一定对父亲好，他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唉！父亲总是替他们说话，一再迁就他们，我知道，他们看中的就是旧房子那些槐木檩架。那些木料都是红松的，能值些钱。”他们对父亲的保证都是假的，母亲让他们给气死了，他们能对父亲好吗？父亲非常怕他们。
田秋又陷入了悲哀：
“母亲的丧事棺木、衣服都是我寄的钱，要他们给母亲买最好的棺木、最好的衣服，生前我不能尽孝，死后我也知没用，也算尽尽心，是不是按我说的去办的，父亲没说，我也不再追究了，为了父亲，我也还要为他们还二百块钱的账，他们争财产、争东西，我真是看不了父亲难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