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把他送出木屋的时候,月亮早已把那无私的银光铺满了大地,院子里静的很,因为,整个大院只有住在防震棚里的老刘,后边还有两个伙房大师傅,门房有一个小伙子,是从农村来的,高高的个子,姓林,人很老实,人们都叫他大林。他们悄悄地走着,走到门口,大林出来了,他真是一个忠实的守门人,实在的不会多说一句话,田秋客气地同大林打招呼,并表示歉意,大林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恋恋地把他送出大门,田秋站住了,那留恋的脚步和目光,都使她无法离去,他们在月影里站着,田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这时她没有离去,月亮神女般地注视着他们,轻轻地垂下了那银色的纱衣,舞动着袖襟,掠过他们的眼神,扫过他们的身体,浮动出一个梦幻的世界……
“你回去吧,夜这么深了,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我胆子很大的。”
“一个女孩,住在这里,还是要注意些!我真的有些不放心。”
他的话暖暖地钻进她心里。
来这么多天,没一个人这么关心过她,就在这一瞬间,她觉得有些迷蒙,对人世的困惑,难道说只有这种关系才关心吗?为什么都是这样无情?她为什么就不是这样?
他虽说走,可他紧攥着的手没有松开,而是越攥越紧。她的眼睛里几乎都注上了泪,她觉得他攥着她的心。
突然有一个响声,原来大林一直在等着他们关门,她的手才不得不从那只大手里滑出来,她不知为什么,刚才在屋子里那羞涩呢?那理智的抗衡呢?不到两个小时,当着别人的面,她为什么全然不顾了呢?其实,她深知这个忠实的守门人,是个非常老实的人,他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她不惧怕他,因为他身上没有扎人的刺。质朴的就象田野里的庄稼,还是一棵不起眼的庄稼,他却要献出来最丰实的籽粒。决不是打字员那双白瞪眼,要是白瞪眼,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据说大林,是个老高中生,还没等考大学,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尽管他有头脑、充实,可质地过朴,不适时宜,也只有找到这么个看门的差事,至今未有女孩肯于嫁他。孟君丽想到这里倒可怜起这个惊动他们的人。她回头望望大林,
“这就回去。”
田秋走了,把她的心也攥走了……
二
地震办公室真如同世外桃源,平日里人们有的下乡,有的在办公室里看资料,甚至有的人围着喝茶水、抽烟、聊大山。这也并不是地震办公室是这样,大多数机关单位都是这个样子,下午不到五点钟这里就几乎没人了,工作人员也只剩老刘这个兢兢业业只会埋头工作,不问其它的人。其次就是她孟君丽,自然,办公室的老主任牛忠福最为得意的就是他们两个,自文化大革命,就把知识分子说成是“臭老九”,牛主任是一位老革命干部,虽没什么文化,但非常重视文化,重视科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从公安局调到了地震办公室。每次只要下乡,搞地震知识宣传,他就带着她和老刘,被他称为一个大老九,一个小老九。刘老确实没有辜负牛主任的希望,经过多年对地震知识的潜心研究,自己独立发明了一个简易地震仪,这个地震仪虽然简单,但在地震科学史上是一大迈进,它可以在距一百公里内,地震发生前五分钟发出警报,这一项科学发明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但有关地震方面的专家竟然带着怀疑的目光来到这个小小的县城,他们不相信在这么个小小的县城里,又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土造出这么一个仪器,竟然比国家的还先进?
一次从上边来了几个专家,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都彬彬有礼,高度的近视镜里闪烁着一双双深邃的慧目,举止言谈透露出只有高深的知识内容才具有的学者的风采。相比之下,老刘这个干瘦短小的大学生多年农村的黄沙打面,泥土扑身,从外表上看与农民已不分上下,但当他讲起他的地震仪来,眼睛是那么明亮,他从宇宙原理讲到星球轨迹,然后又从太阳讲到地球,从地球的地质、地貌展开讲来,这些专家听的目不移视,孟君丽似乎觉得进入了太空,在听宇宙之神的述论。
只可惜,从老刘发明地震仪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地震,也无法鉴定这个仪器的准确性。
那次她细细观察过那几位专家,在听完老刘的报告后,这时,那周身的光彩似乎全然淡去。在孟君丽眼里老刘文质卓然。
他的名字就叫刘卓然,却是如此卓然,牛主任拍着老刘的肩:“你看那些老专家都听傻了,你的名字已经排在张衡后边了,那些洋人就是不如我们。”
牛主任那粗声粗气的话语是那么亲切,那么激动,每一个字都没有修饰,是那么真切,浸透了对人才、对科学的爱。
老刘在一边只是摇头,他微微有些笑意。
孟君丽一直非常尊重他,总是称他刘老师,当时,他只有三十多岁,是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的。
自从到了这个办公室,孟君丽每天除去看材料,大部分时间都是读书,有关地震、地质、天闻、地理,只要和地震有关的科学书籍,她都会找来,认真研究,并经常找老刘请教,并多时去观看那个地震仪,自那一次起,她更是痴迷上了科学,从而也更引发了她从小崇赏科学家的信念。科学的梦想又再一次从她的头脑里展开了。就在这个时候,田秋又走进了她的生活。科学的梦想,爱情的梦想,使她心意陶然,时常是激动不已。
闲人永远是闲人,忙人永远是忙人,闲人不了解忙人,忙人也不了解闲人,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在这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小天地里,每个人都能按照自我意识而工作着,追求着自己的生命价值,大家相处很好,闲人不管忙人的事,忙人也不管闲人的事,顶多闲人说上老刘几句笑话,说他古怪、个性,自己经常不回北京的家,和别人老死不相往来等等,老刘听后总是回头一笑,这些不关疼痒的缺点并不伤大雅,对于孟君丽大家除了喜欢她,关心她谈什么样的男朋友,其余无可挑剔,因为这里边只有她一个女孩,并且岁数她最小。
大多数成家立业的男人们下午早早回家了,院子里静的很,夕阳下,绿树、红花、金色的木屋,大大的院子,她遥望自己住的那一角,景物相映,只觉超然如画,未知突酷,未虑寒冬,她一路歌唱,一路梦想,她跳跃着奔向她的小屋。
打开门,里边扑来一阵香气,她仔细地观看着那四幅梅花图,四幅梅花,各不相同,各领风骚,独具姿彩。一种是月下的梅影;一幅是山间独秀;一幅是晨光争艳;最后一幅是雪峰垂挂。
这几天,她一直没有仔细看过,因为她的心思一直在田秋的身上,今天看来真使她喜欢不已,越看越看出做画人的神情妙笔,更深悟出梅的风情傲骨,也恰是如此,古代才有那么多诗人吟咏梅花。在这些诗词中,她最喜欢毛泽东主席和陆游的词,两个的词截然不同,陆游的词虽好自然不能和一代伟人相比。仅最后两句就体现出名人的人生感受和不同的心境。
陆游只赞美梅花的傲骨,自然这更多的是自比之意,“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数。”
毛泽东:“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她想到这里不由的联想到自己,想到内心的深处,多有感慨,随手提诗一首:
咏梅
不为争春不媚人,
晶莹剔透暗星辰。
凌寒风雪神不倒,
傲骨香姿誉乾坤。
写完后,她突然想起什么,站在镜子前,左右照着,她已把短辫剪成两个扫肩的大刷子,她自己瞧着,浓黑的头发,白嫩的皮肤,眉清目秀的一双大眼,两个大刷子扫着肩倒另有一番风姿,比短辫更帅气。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地抿抿红唇,转过身向门外探望,外边有鸟叫,没有人影,她回过来,又坐在桌前拿起了一本“地球科学”翻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又放下,然后又拿起了红楼梦读,忽然,她受着一种意识的支配,向着窗子望去,她的心一阵激动,“他”她心里暗语,田秋那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玻璃窗前,他正在窥看她,甜甜地微笑已透入她的心腑,一阵不由自己的激动,脸随这一阵灼烧,她的双手展起,奔去开门。
“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不敲门,在窗子里偷看?”
“我看你在干什么?”
“你说我能干什么坏事?”
“你真傻,我不看怎么能知道你在屋呀?”
“你总是很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