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单位去,你回家吧!”
“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
田秋没有听她的,一直推车往前走,他们都默不作声。后来孟君丽骑上车子,田秋也骑上车子,就这样,田秋把孟君丽送到单位。
这是傍晚的时光,奔向木屋的小路染着金色。两边有青青的小草,整个大院远看象一幅油画,红色的砖房、黄色的防震棚,院中有花、有树木,一条砖砌小路直穿到南北两头,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白杨的叶子总是在招至着阳光,“哗哗”抖动,象是一行光洁的碎玉,特别是一进门那棵大槐树,遮天敝日,串串槐花素洁如芒星,飘散的香气使人浸着肺腑。门是朝西开的,木屋跨过砖路一直往东,也是院子的最南边,人们很少过到这边。木屋前栽满含羞草,没事的时候,孟君丽就在窗前用手去拨弄含羞草的叶子,只要你一碰它,它真是就象一个含羞的姑娘,把那片片小叶子煞时间全都隐藏起来。
今天她和田秋走到门前,田秋好奇地去逗含羞草,当那片片叶子都抿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转向孟君丽。晚霞已经悄悄落满院子,红橙橙的光芒里映着他们俩,她看不到自己,只见田秋,本来就有点发红的脸,再浸入在红霞里,那眼睛的光芒揉入霞絲中便是青春和爱情独有的光彩,直醉到她心里,悠悠醉意,不由的微微一笑。
“你多么象这含羞草!”
听到这话,再注视田秋那犀利的目光,顿时脸一阵发烫。
她真有点害羞的样子,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象现在一样,单独和男人在一起过,她向两边望望,院子很静,只见从防震棚里走出一个人来,远远望去,她认出这是老刘,北京下来的老大学生,他住在棚子里,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不管别人的事情。她这才放心地进了木屋。一进屋,田秋又把目光盯在了那个木制女子图上。
“你怎么对这个图这么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是过去这木屋的主人,他对这女了太动心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为什么你一猜就认为这里是男人住过的?”
“因为我也是男人,男人总有相通的地方,这女人图,是男人用心雕刻的。”
“你这么懂得感情?”
“你以为大兵,就懂得大枪、大炮?大兵也是人嘛!大兵的感情可以和苍山比美,是最靠得住的!”
说完他望望孟君丽,孟君丽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那雄健的双肩,挺拔的脊背,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这个军人真是一种坚实的力量,从那高挺不屈的鼻梁处展示出坚不可摧的胆略。
“我说的对吗?”田秋问孟君丽。
孟君丽心里虽有所认可,但她还是轻轻摇摇头:
“我不知道……”
田秋失望地望着桌上的杯子,杯子上那一束下垂的梅花在夕阳下更显艳丽。“一片冰心”四个字象是凸出了杯面一样,也许她和田秋都同时看在眼里,田秋稍注视片刻,
“你是一片冰心……”
“那有什么不好,王昌龄诗中说过:
‘一片冰心在玉壶’这表明洁白无瑕的品德,我不是这样吗?”
其实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故意要这样说,他对她的话含笑点头,使她无可莫测。于是他们又随便地谈些别的,一会儿,办公室有人找孟君丽,她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田秋已经走了,她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她想他一定不会这样不告而别,这一点她了解他,她四周寻找,发现桌上放的条子,
“君丽,我走了,你工作很忙,咱们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别言切记!!”
“哦……”她知道,他们明天要去她的家里
三
这是一个三合院,青砖墨瓦的老房子,院内有桃树、梨树、香椿树,还有枣树、槐树。大大的院子,绿树成荫,树木也象这宅院一样很老了,但枝茂叶盛,通往正房、偏房、倒座都是砖砌甬路,孟君丽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刚刚推开门楼的门就喊奶奶了,田秋跟在后边。从窗玻璃她就看到奶奶的白头发,奶奶透着玻璃向外张望,突然她的眼睛亮了,似乎条条皱纹都在笑,她是那么快地就迎了出来,由于她太胖,两只小脚不过三寸,她是跑出来的,所以身子摇摇晃晃,孟君丽急忙扶奶奶,奶奶抿着没牙的嘴望着一边的田秋,田秋也走上前来,叫了一声奶奶,奶奶答应的非常响亮,
“快进屋里!”
“奶奶,爷爷呢?”
“到地里去了,他这一辈子干庄稼活没够,七十岁的人了,一天也离不开地,谁说让他别干活了,谁就象要他的命一样,整天就是这块庄稼好,那块庄稼不好的嘟噜,麻烦的我耳根子疼。”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移着小脚带动着沉重的身子忙向里屋走。
这屋子高高的房脊,摆放的都是古式的栗色家具,还有一对高高的花瓶,古色古香,与现实似乎很遥远,屋子里干净的一尘不染,奶奶忙着去拿茶壶,孟君丽忙接过,
“奶奶,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息吧,又不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人家还不是客人?”
奶奶一直笑的抿不上嘴。
孟君丽望望奶奶再望望田秋也笑了。
“你看,我奶奶就是这样,谁来我家她都是这样。
田秋非常客气地扶奶奶坐下:
“奶奶,您这么大年纪,不用管我们,渴了,我们自己斟。”
奶奶被田秋说的坐在炕上,孟君丽为奶奶斟上一碗水,又为田秋斟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田秋象是到了一个名胜古迹的地方,参观着这屋子,孟君丽见他有兴趣就带他到另一间屋子,这屋子里有一个古式的大方桌,方桌的四角都雕刻着花,很亮,上面也有一对花瓶,这花瓶是红色的梅花,非常漂亮,方桌旁是一个柜橱,柜橱上是一个柳条箱子。炕上是一个通炕的花床单,整齐的被子都是丝绸的,墙上是孟君丽的大照片,她披着白纱巾,斜着头,甜甜的笑着,田秋注视着照片:
“真像电影明星……不,电影明星是化过妆的,如果你再化妆比电影明星还漂亮。”
夸的孟君丽有些不好意思,他又审视着这屋子,喃喃地说:
“真是大家闺房。”
然后,孟君丽又领他到东厢房,这房子里排的全是古书,有的在橱子里,有的在外边,田秋惊呆了,他有生以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书,而且都是线装的古书。
“真是书香门弟……”
孟君丽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文化大革命,让红卫兵抄去大部分,爷爷奶奶又撕着做了好几天饭,也只剩这一点点了……”
她满脸的惋惜和痛苦,沉了一会儿,她又带田秋从厢房进了南房,南房有两间,外边是做饭的地方,里边就是吃饭的地方,锅碗瓢盆景景有条,他们走出南房,站在一棵非常漂亮的古槐前,田秋目视着院子:
“你们家哪象农村,象过去那些官宦之家,一切还都保存的这么好?”
田秋若有所思……
孟君丽指着五间高大的正房说:
“你看到的这只是一部分,这原来是个前院,那正房的外屋是中厅,后边院子是大客厅,再往后边才是住房,现在只剩这些了。”
“那你们家是什么成份?”
“是中农。”
“这么富豪的家怎么能是中农呢?”
“不是中农,我能上学吗?你也不会认识我呀!”
田秋疑惑地望着她,
“我想,现在不会再闹文化大革命了吧?不然,我真不敢说呀……”
孟君丽说:
“闹文化大革命也没关系,反正成份已经定了,不会再更改,再说,我也不是造反派。”
说完他冲孟君丽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