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我同宿舍的杨敏芝,一双棘人的白瞪眼,上大学前只有小学文化,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党支部副书记,凭着这优厚的政治条件推荐上了大学,毕业后哭着喊着要去县委办公室,虽然分到了办公室,又写不了材料,只好当了打字员,天天愤愤不平,特别是见我分到了办公室,嫉妒几乎变成了仇恨,当我写了几个材料受到了领导赞赏,那双白瞪眼都冒火了,天天要把我吃掉,我一进宿舍就象进地狱,还有那个熏人的咸菜味,我真是忍受不了,来到这里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多少天来的积郁一下子倾诉了出来,田秋一直不说话,认真地听着。她有一种感觉,觉得他并不太赞成她的这种做法,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因为他无权阻止她,他们只是刚认识,她转念问他:
“你在部队干什么?”
“我在部队喂猪、做饭。”他笑着说。
其实她早知道他的情况,他入伍是不到一年就提干了。分明是在开玩笑,可是他不多说一句话。她觉得他沉稳、老成、谦虚,她一直在受着感动。后来不知又谈了些什么,他又问:“这木屋里的人到哪去了?”
她突然地望望他,他一直还在想着这件事,她顿时觉得自己是那么单纯,相比他要复杂多了。
“这个人是个搞林业的,从北京下来的大学生,这里过去是林场,他就常年住在这木屋里潜心研究,没有人理解他,也没有人重视他,妻子和他离了婚,去年调回北京了。”
“这个女人的图像可能是他心中的恋人。”
田秋看着那个木制的女人图,琢磨着,
“不是可能,一定是的。”
“他为什么不带走呢?”田秋疑惑地问。
“你看,已经和这木屋牢固地粘在了一起,根本就无法再弄走,意思是他本想在这里长期呆下去,所以让这心中的恋人也长期陪伴他。”
他默默地点点头:
“忘记一个人也是很难的……”
他好象是在自言自语。
她注视着他的表情,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陌生感,为什么那么自然,但他的目光一直不和她的目光相对,她却总注视着他,就这样,初次相识,很快就过去了三个小时……
现在他们走在这长满野花和青草的小路上,她总觉得是在梦和诗中,她那寻找的思维里是从那遥远的迷茫中缩回到这么近的距离中,只有眼前这一切,她的心总在跳跃,他的全身每一处都牵动着她的心、牵动着她整个的灵魂,他看她的目光,他的嘴角处那诱人的神秘,他的全身都散发着火热,闪着光彩。他们并肩走,穿过林子走向麦地,林子正在开着桃花、梨花,白红相映,一片灿烂,他很少说话,总是不时地转过头去看着她,那火热的目光直烫到她的心窝里,他们踩着松软的泥土,春风拂着脸,眼前展开一片无垠的麦田,麦子也只有一尺高,油光浓绿,他们坐在田埂上,他把军帽摘下来,帽沿垂在前额上,这个样子既滑稽又可爱,她四处望着,又恐让别人见到他们,因为男女谈恋爱都是偷偷地,两个人在一起好象是一种不光彩的事情,她时时都很紧张,有一种羞却感。不多时,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木屋,他们又闲谈了一会儿,他就告别了。此后,每天他都要来这里找她。
可坤也来过,非要让她去他家里一次不行,她不想去,她觉得他们的行为象对待农村姑娘一样,她本不太注重家庭如何,两个人相爱是主要的,现在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很深的了解,可坤转动着那双多谋多智的眼睛。
“不要紧的,你们谈不成也没关系,到他家里呆会儿,走吧!”
他的目光也在说着恳切地话,她的性格本就很单纯,非常相信别人的好意,虽是犹豫便随他们去了……
二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但和她想像的大相径庭,院子里不是鸡粪就是猪粪,坍塌的猪圈,猪圈的上面放着一只破旧的鞋子,当他们走进外屋,几只鸡“腾”地从屋子里飞了出来,扑了她一身土,还有一只鸡只顾扦窗纸,吃那上面的的糨子,锅台、窗台上都是鸡屎,她小的时候到临居四奶奶家去见到的就是这个样子,四奶奶有一个傻儿子,一个傻姑娘,她经常去找这个傻姑姑玩,四奶奶生活清贫,人很耿直,也有名的邋遢,有时锅里贴着玉米饼子,一掀锅,鸡先跑过去,扦的饼子上都是窟窿眼。所以见到这些,他也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农村的人吗,生活条件不好,又没文化,不懂得那么多卫生,她反到起了同情心。田秋脸红红的,不住地扫向她。有人打开帘子,他们进了里屋,她知道,这屋子是特意收拾过的,可她一眼就见到那个黄色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古时的花瓶,一个大镜子,上面都渍着油泥。空荡荡的一个大炕,上边一个黑旧的席子,还有一个柜头、箱子,几件破旧家具,炕上坐着一个久病的老太太,她脸色苍白,满脸的笑容掩去了她的病痛,地下是他的父亲,魁梧的身材,一脸的和善,黑色的衣服都已旧的发白,头上那顶帽子已经看不出颜色,帽沿往下耷拉着,当他带着洪钟般地笑声把一杯水递到她手上时,她见到一双粗糙斑驳的大手,满目的慈祥热化了她善良的心,她赶紧起身扶老人坐下,
“谢谢您大伯。”
可坤在一边说:
“老人非常热情……”
她真不知到这里来干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满心的同情,可是田秋一直用不好意思的目光窥看她,因为他觉得这一切与他太格格不入了,恐怕她嫌弃,更抓紧他心的,怕因此而失去她,这些不用说的话语都从他那紧张的目光中表现了出来。孟君丽却那么自然地溶进了这个家,她用关怜的目光望着田秋,她心里好象在说:只有这贫寒的家庭才能造就优秀的人,古人早就说过,自古英才出寒室。他们刚落坐不多时,早已准备好的饺子就端上来了,她象对待所有老年人一样,把田秋的父亲让到里边,同可坤一起坐下,自己和田秋在边上,两个老人一直在笑,望着她满眼的喜爱。田秋这才轻松下来,吃完饭,他望望她又指指茶壶,意思是让她给大家斟水,她心里一楞,他为什么不斟,她这么思索着,他的母亲在一边看到了,就笑着说:
“他认为你是女的,这都是女人干的事。”
听到这话,她心里好不是滋味,又不好说什么,从小她就是在忍让中度过,无情的人生早已软化了她的天性,那颗高傲不屈的灵魂永远是在重压之下,常常是在内心里垂悲低泣。理想破碎,唯有她自己能够选择的就是婚姻,她决心让自己的爱情弥补她内心所撞击的一切伤痕,她要高昂的享受爱的幸福,她要找到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眼前这个英俊的军人,已经使她的灵魂不安,就在此时她却又茫然了,她有某种担心、又有某种抗争、某种朦胧的概念警示她要说出自己的思想,她望望老太太,她向她投来亲热的笑容,她也笑着说:
“大妈,现在的女人不和旧社会一样了,现在男女是平等的。”
大妈笑笑没说什么,最终田秋端起了壶给大家斟水。并且她看出可坤在这个家里是非常有地位的,她的话对于这个家就是圣旨。
离开的时候两个老人送出很远,恋恋地望着她,可坤又借故先走了,让她和田秋随便走走,田秋对可坤的话,更是奉为神命。
这村离城不到五里地,送走可坤,他们两个在村外的小路上走着,她的心里非常乱,田秋说:
“可姨说,让我们到你家里去一趟,见见你的父母。”
“你的意思呢?”孟君丽问。
“我认为这样也对。”
“可局长和你家是什么关系?”
“我母亲给她看过小孩,一直关系很好。我母亲心眼很好,那时,他们机关工作人员粮票紧张,我母亲经常不要她的粮票,虽然我们生活也很困难,全家都济着她的孩子吃,她非常感激,就这样成了亲戚。”
听后,她对他母亲更加尊敬,对她的老观念也就不在意了。
她听可坤说田秋有哥哥和弟弟,为什么都没看见,她问:
“你不是有哥、弟弟吗?”
田秋紧皱一下眉头:
“别提他们了,都不争气……”
她也没再追问,觉得这更无关紧要。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感觉,他们漫散地走着,她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