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小半天，圣灯摄狼给我当起了讲解师，为我讲了关于圣灯和杜鹃，以及我有兴趣的一切东西。我这才明白，我看到那紫色的杜鹃叫腺果杜鹃，洁白的和唇红的叫分别皱皮杜鹃和圆叶杜鹃，黄色而散发着清香的，是问客杜鹃，一串串如红蔷薇般高挂树梢或袒卧在藓毯上的，是树生杜鹃。他还说了很多，但我根本没有力气记了。横竖就一句莽话：“杜鹃海里，真的好多好多杜鹃耶。”

但当他讲起圣灯时，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儿童看到糖一样的表情。他说：“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着外婆上峨眉山去朝拜菩萨，那一天，他们走到离雷洞坪不远的山道上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当时他已是又累又饿，死盯着外婆口袋中的烧饼不想朝前走。外婆就拿出烧饼让他吃。他们正前方的深沟里，突然星星点点生起一点点晶亮的光彩，就像是在很深的地下，有人点起了烛光，并且用满是破洞的被子将它盖起来一样，细碎的光，就从大大小小的破洞里射出来，在很远的谷底，缓缓地游动着，如银河般晶莹漂亮。外婆赶紧下跪，向那神秘的光祈祷。他毕竟是孩子，而且是饥得眼绿的孩子，看稀奇并不影响他继续大口大口地啃着烧饼。外婆一看这小子，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停嘴，一拍他的后脑勺说：这个傻小子，能看到圣灯，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啊，你居然还在啃啃啃。还不快来嗑头！”

他被外婆这么一拍，烧饼落地，滚了好远。他于是就埋头找他的烧饼，等找到烧饼，再看远处的山崖下，已什么都没有了，只黑漆漆一片。他就这样错过了圣灯了。

外婆一直说他是个不懂得惜福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圣灯，却没来得及许个像模像样的愿望，以至于做啥都没个定性，几十岁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讨上。这让他有时也觉得很丧气，总觉得是那个烧饼坏了他的大事。早知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就再忍一分钟，抽空许个中五百万大奖之类的小小心愿。那样，也许就不再被父母当成一个心无归依的浪人，没有什么能拴住他的心。通常是，半年小店里给乡下的姑娘们拍点艺术照婚纱照，半年在外面，拍他最想要的东西。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就是多年前他只有一眼之缘，却又错过了的圣灯，那景象实在太美了，让他坚信，那东西只能来自神的世界，至于专家们解释的那光来自树叶上的真菌之类解释，他是坚决不信，而且，他更相信，他的命运，会在下一次碰到圣灯时发生改变。

不用说，这又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被自己的想象迷惑了的人。看着他口若悬河的倾诉，我心中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特别是他拿出他最喜爱的几张照片给我看时，我甚至感觉冥冥中，是有一股神秘力量将我送到他的面前，因为在他的照片里，我看到了我心中的诺亚方舟。

那是一幅在半空中拍摄的金顶照片。金顶被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包裹着，只有邻近的万佛顶，如船头一般地撑出汹汹云浪之中，远处，高悬在无云的天空中，整个世界空无一物，只一片白茫茫的海，和这片徜徉在海中的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普渡之船？救众生于末世的绝望之中？

你看，像不像诺亚方舟？

摄狼半闭着眼睛端详了片刻，仿佛沉浸在拍照当时的氛围中，很久，才说：“像，我当时心里就有一个什么词，但老是想不起来，就是你说这个，方舟！”

接下来，我们聊了很多有关方舟和末世预言。和我对末世预言的惶恐不一样，摄狼相信世界终究有一天会毁灭，但肯定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2012，而且，更悲催的是他居然没有看过《2012》，我的各种论据，以及描述的各种惊惧的场面，在这里都大打了折扣。

他盘腿蜷坐在一棵大树下，掏出一个轻钢制成的野地水壶，自顾自地大喝了几口，瞬间，杜鹃花香中，便添了几分酒气。他把酒瓶向我比划了一下？问我敢不敢来一口？我接过来闻了闻，又扔还给他，拿出矿泉水瓶来，大喝了两口。

你不是说世界末日快来了吗？还那么小心干什么？怕给我机会借酒乱性？

你想多了，我是觉得酒味太冲，让我闻不到花香了。

你想想，如果真有世界末日，如果那一天快来了，你会做什么？

我？我会找一个很高很高的山，堆很多很多的食物，然后在那里看……

你想得太天真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恐怕喜马拉雅山顶都站得比公交车上还挤，还能有你存东西的地儿？你还想在那里等着看？恐怕早被挤下水里去喂鱼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么，我就喝一肚子酒，抱着我拍的圣灯照片，像绅士一样，长眠于海底。

怎么搞得像泰坦尼克似的。

就是从那电影里学的，这是这么多年我惟一看过的电影。从那片子里我知道，真正的末日，是躲不过去的，躲得过去的，都不是末日，而且，每个人的末日，其实是不一样的。比如这阵，如果我喝多了酒血管爆炸了或树上跳出一只猴子扔个石头砸中我的头，那么，我的末日就到了。那什么地震啊，火山爆发，海水暴涨，和我有蛋关系。在我眼中，水淹到喜马拉雅山不是最可怕的末日，最可怕的末日，是全世界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下我一个人。那才是最最可怕的末日！

那末日之前，你会制订个愿望清单吗？比如，去哪里玩？去向哪位心爱的人表达爱情？去向帮助过你的人表达谢意？去和你的仇人取得相互的谅解？去给与你有误会的人澄清某些不愉快？去吃什么没吃过的看什么没看过的？

你真把世界末日当成一把小豆豆，可以随意装在口袋里，任你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啊？那还叫世界末日吗？真正的末日，是狭路相逢不期而遇的。那种感觉，你没有体会过。

难道你体会过？

是的，我体会过！

那你还在这里？

你以为末日，就是身体的消失吗？有些末日，是不需要消灭你的身体的。

是什么事，说得这么玄？

你要听？

当然！

那就趁着我喝醉了，就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