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户外的人,总喜欢给自己的行动,赋予一个理由,以确保自己在中途不至于泄气。他们中领头的红毛,似乎是这方面的行家。关于人生和旅行,他的理论可谓是一套一套的。他最鄙视的,就是出外旅行,坐汽车和缆车上山顶,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就像做爱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娃娃一样,没有任何趣味可言。就比如这脚下的峨眉山吧,好多人都是直接坐汽车坐缆车上山顶,他看到的风景是遥远而高高在上,缺乏过程与细节,而且,由于没有付出必要的体力,因而,他所获得的感受,也过于平静客观,仿佛置身于风景之外,像在看一幅画那样,缺少质感、温度和气息。看到的风景,没有任何体力的付出,一点感觉都没有。而真正的旅行,就是要背着装睡袋和帐篷的大包,沿石阶一步步走到山顶,眼中看到了所有风景的细节,感受到此处与别处的不一样,而且,因为有包括饥渴、疲倦等负面感受的刺激,从而对香甜、愉悦、清新等正面知觉感受更深。他眼中的风景,是全方位的天人合一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独特感受,与由别人设定和安排的旅行,完全不一样。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一种旅行呢?门票买好了,就尽量多去看看,多去找找,多去体会体会。反正到了时间,门票就要做废,一如我们的生命,到了时间就会消失。死神不会管我们看了什么听了什么和做了什么,反正到时候就会来临,如果只坐在一个地方打了一辈子麻将,那是多么无趣而冤枉的事情啊。
在仙峰寺,红毛在经过了漫长的攀爬过程之后,还有力气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真是神奇。
同行的猫头说,依红毛的性情,是不愿意来爬这种路已修得很好,生活设施也比较完善“熟山”,但架不住群里几个小姐妹,是刚参加的,一切都还很陌生,所以,需要照顾照顾。他一直为自己被拖住了,有劲没处使而窝着火呢,爬完九十九倒拐还能说出这么大通理论的原因,就是压抑着的呢。不过,前面是九老洞,那里够神秘够玄奇,曾经有人在里面失踪甚至死亡,这个有点挑战性,可能合他的胃口。
猫头自称是红毛的老搭档,对他果然了解。在即将进九老洞的时候,红毛有些兴奋,并做出一副战前动员的样子,说:“各位同学,前面,就是传说中的九老洞,峨眉山山洞之王,里面有一千多米深,岔道极多。以前曾经有学生跑进洞里去抢险,困了十多天,险些没命,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听指挥,不要离开主干道太远,要是走进岔道,或被洞中的什么东西叼走了,哼哼,后果自负!”
虽然说得很严重,但最后两声模仿唐老鸭的笑声,暴露了他的心态——这样一个山洞,在他眼里,是小意思。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吓我们这几个小女生的。和他们一起来的几个女生,果然面露难色,一个个开始考虑是不是不进去了。
他的这种眼神,恰好刺激了我与生俱来的逆反心态,我从记事开始,就有一个毛病,越是别人说不能做的事情,越是要尝试着去做做,以至于父母在给我下命令时,不得不采用一种逆反的方式,比如,他们希望我坐下,却叫我站起。他们希望我吃,嘴上却说不许吃。而许多时候,我都是中招,按他们想要的方式,进入到他的预设的轨道中。
我不知道红毛有没有激将的想法。总之,我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了起来。不服输地走在前头,一副要和他比个高下的劲头。
我们鱼贯进入到洞中。最初的一段路,我感觉这个不过就像其他地方的钟乳石洞一样,并没有多少神奇和可怕之处。照明状态也很不错,跟别的所谓仙山古洞没有什么区别。而且,身边游人如织,想有点寂寞和恐惧的感觉都很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面的洞口开始变小,并且出现了方向各异的岔道。游人们,有的止步,有的被岔道分开,洞里开始冷清起来,一股凉意,从洞的深处,隐隐约约地渗过来,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更让人打寒战的是,我发现此时的自己,已是独自一个人了。
我赶紧往回走,但越急,越慌。越慌,越不择路。
不能不杯催地宣布,我迷路了。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与古洞有关的各种想象,一下子涌上头来。
白骨,鬼魂,磷火,蝙蝠,独眼海盗,不会骑扫帚的胖女巫……
连胖女巫都出来了,可见我的想象有多么混乱。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在洞里穿行。身后不远处,鞋的声音很空灵地响着,仿佛有个奇怪的捣蛋鬼,在模仿我的脚步,我快它快,我慢它慢。
深黑的暗洞里,似乎躲着一钻出来就可以把人吓得半死的东西,一条头像桌子那么大的巨蟒?一只睡眼朦胧的熊?一只饿得发晕的老虎?或一群身上爬满肮脏虫子的老鼠?或成千上万只蟑螂或蝎子?
或者,是一堆长满瘌痢的老鼠!
以上恐怖想象,都来自于平时看过的恐怖影片,经过周围隐隐约约的黑暗环境的发酵,让我突然有一种逃无可逃的感觉。
该死的手机,此时却丧尽天良地显示出不在服务区的信息。
难道笔仙给我的指的一条躲过世界末日的光明大路,就是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被活活地吓死在这条古老的山洞里?
这也太有幽默感了吧?
理性告诉我,这时不能慌,我摸摸背包里,还有大半瓶矿泉水和一小包法式小面包,这些东西,足够我支撑一天,哪怕我真的倒楣到被困山洞的境地,我也能等到有人来救援。
当心里的底线确定之后,我开始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势,尽量走得平稳一点,以免自己被山石所绊,跌下深沟里摔伤,那样,就真的没救了。
我慢慢地往前走,但来自于黑暗的想象,逼我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我想,这个时候大概快天黑了。虽然洞里洞外白天黑夜没有多大差别,但给人的心理感受却大不一样。
如果外面是白天,至少我的心理感受会好受点,因为我知道,我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不远的地方,应该有人在。而一旦黑夜降临,人去洞空,根本不会有人想起,在洞的深处,有个倒楣的傻妞妞还在那里瞎碰。
红毛他们肯定不会在乎一个中途莫名其妙临时加入的伙伴,又莫名其妙地悄然离去的。
这个世界,没有谁在乎我是谁,我在哪里了?
想到此,我突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安……
小……小……小……安……安……安……
从很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声音。
我仔细辨别,看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在绝望状态下的幻听。
小……安……
我确信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是有人在叫我,而且可以肯定地说,那声音是失踪了大半天的俊雄。
心中暗暗骂了几百遍的家伙,居然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没有经历过翻身农奴得解放的人,是体会不到我那时的心境的。
我赶紧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但追了一段发现,洞里声音传播的方向,并不是直线的,而是通过反射。也就是说,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也许并不是发出声音者的方向。
眼看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开始恐惧,如同溺水者想捞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地拼尽全力大喊:“我在这里!”
声音一路回响着,向远处飘去。
很快,洞的另一头传来了回声,接下来,有飘扬的灯光从远处传了过来。
灯光由小及大,向我走过来。
我知道,那灯光背后,一定是俊雄。
我强忍不住喜悦,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他,在他湿湿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