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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是谁?
是我的女儿。
她,她怎么啦?
她,她走了。
走哪去了?
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特别蠢的话。走的,走了的意思,我本来应该懂的。
我递过一张纸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接过来,擦了擦泪水,开始取那个许愿牌。
我说:“我的一个好朋友,也刚……走。”
他是怎么走的?
日本大地震。
一说起地震,我看见她的肩,像被谁拍了一下,重重地将她定在那里。
妹妹,是怎么走的,病?
……
空气一下变得僵住了。就在我暗恨自己笨嘴笨舌犯讳揭了别人伤疤的时候,她抬起头,很空洞地说:“也是地震,三年了!”
她的眼神空空的,仿佛又回到令她伤心欲绝的那个日子。
她说:“她本来可以没事的,都怪我,都怪我!”
就像祥林嫂要开始倾诉之前的开场白一样,在几句都怪我之后,她开始讲述她的悲伤故事。而我觉得,这时候,坐下来静静地倾听,绝对是一件善良的事情。
她说她的老家在绵竹汉旺,本来,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爱他的丈夫和一个懂事听话的10岁女儿。可是,就在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中,她却失去了她可爱的女儿。
那天,女儿有点发烧,一直说不想去上学,想在家里再睡一会。但我担心她马要就要小升初了,怕她拉下课,就补不上了,现在上初中,差一分,就可能考不上重点中学,考不上重点中学,就可能考不上好大学,一步落后,就会步步落后,因此,我担心,半天的课程,可能会让她吃大亏,于是催着逼着给她穿好鞋洗耳恭听好脸,用电动自行车将她载到学校,那时,正好是14点27分,我是看着穿过操场越过旗杆跨过花台走进学校大楼的,我也是看着大楼像一堆砂土缓缓地倒下,将她埋下去的。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可爱的宝贝女儿被楼房吞没掉?
她的眼中,再一次充满了泪水,声音哽咽:“都是我害死她的,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我继续让她睡,如果我骑车骑慢一丁点,如果我像平常一样,在校门口的超市里,给她买一瓶水,如果……”
她像一条被河水抛到岸上的鱼,嘴巴绝望地一张一翕,额上和脖子上的青筋就像一条条小蛇一样亢奋地游动着。
那场景,让我感觉恐惧。
虽然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但我感觉,此时的她,还深深地沉浸在当时可怕的场景中。
显然,她将自己叫女儿去学校的行为,当成了导致女儿死亡的重要原因。她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亲手将女儿送进鬼门关!她就是在这种残酷的罪过感中度过的。天哪,那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时,我脑中禁不住有一闪念奇怪的想法:“假如是我埋在大楼下,妈妈会哭吗?会不会因此而离开办公桌半个小时?”这个问题把我搞得很纠结。
娟姐一面将写着女儿心愿的许愿牌放进包里,继续说:还有5天就是丹丹的生日,当初,我们上峨眉山时,因为天雾,没有看到日出,丹丹没有看到日出,她答应丹丹在她12岁生日那天一家人重返峨眉山看日出。她的爸爸说,不想再陪她继续这种无休止的痛苦折磨,不想再来了。于是,我只有带丹丹最喜欢的小眼睛一起来了,小眼睛也一直想姐姐的。
小眼睛是她包里的那个小布娃娃。可能所有的小女孩子,都喜欢给自己的布娃娃起名字吧。我有二十几个布娃娃,其中最喜爱的一个,就叫小亮亮。
大姐姐,不要老想过去,还是往后看吧。走的人走了,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着的。我们要为走了的人,好好活着!
我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阿亮。我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安慰面前这个伤心的女人。在电视里,我看到灾区的人,一个个都笑逐颜开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但现实中的她,却一直还在承受着地震带给她们的身心伤害。
这时,俊雄拿着一两个许愿牌走了过来,悄悄问我:“发生什么事了?”他以为是算命的来缠我。
我悄悄把原委讲给他听。
俊雄蹲了下来,对那个哭着的姐姐说:“你看,这棵树,听说有一年被雷击中了,寺庙里的住持以为它活不了了,打算用它来做横梁。当大家要来砍掉它的时候,才发现,它一夜之间长出了繁茂的树枝树叶,在阳光下俨然一副凤凰展翅的摸样。这也许就是凤凰重生,要经过一番血雨腥风方能涅槃重生。如果内心不放弃,希望永远是存在的!”
我们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果然,远处的山坡,正被初升的阳光照得一片金黄,仿佛如一只金光闪闪展翅欲飞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