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丽和花舌头坐好了,条子又叹了一口气:“弟妹啊,这世上的好事没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是吧?”
高丽跟花舌头琢磨着,小心翼翼点着头。
“弟妹啊,上级领导让我告诉你,葫芦是个好青年、大英雄,但是,他这次踢丨炸丨药包时,也负了伤,炸断了右腿。现在,他的伤已经好了,正在全国各地巡回作报告。过些日子,他就光荣退伍回家了。唐县长已经表示,县政府机关的工作,随便他挑!”
高丽坐在那里,异常冷静,她眼里噙着泪花,对条子说:“刘副区长,你跟河飞都是打过仗的,可是,母亲对上战场的儿子是个啥心情,你们不一定懂呀。你们知道吗?我听着葫芦当了英雄,高兴,听着他负了伤,我是更高兴啊!这是真心的呀!至少,我的儿子还活着!”
花舌头站起来,伸出了大手,紧紧采着高丽的柔肩,兴奋地喷出了一句话:“条子,狗日的咱今天喝他个昏天混地!”
条子先是惊讶,继而面无表情地说:“老花,你狗日的有资本了,也长胆了!”
……
四十七、秘而不宣的政策
葫芦果然是有出息了。
退伍后,他进了县民政局优抚科,专管残疾军人那些事,随后,他入了党,转了干,从办事员到科员,又从科员到科长,一路顺风。在大办人民公社那年,他跟城关人民公社的一个副社长结婚成家,并生儿育女,卸载了高丽和养父的一桩心事。
也就在中国人熬过“三年自然灾害”不久,养父花舌头背着一袋子新掰的棒子来到了葫芦家。爷俩两个小菜,一壶热酒,一边对饮,一边拉着知心话。
“葫芦,有桩事儿,我是一直顺不过劲来哪。”
“您说,二爹。”
“这都是残疾军人,这都是为国家卖命,待遇咋就不一样呢?”
“二爹,你是攀比条子大爷吧?”
“嗯!”老花愤愤地说道。“从前年轻吧,咱还不在乎,可随着年纪的增大,这伤口呀,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可你看,我们这些打鬼子的国民党伤兵,是要么没么啊!唉,这日子忒揪心了!我还好说,有你跟你媳妇的工资支撑着,有些人就惨了。你就说你篓子大爷吧,多好的一个人呀,身上有枪伤,干不了力气活,只能在东滩林地里挣一个妇女的工分,家里呐,唉,别提了,也就是勉强糊口啊。他这人老实,也不爱开口,我上东滩去,经常看到他炒沙子烙伤口啊,这管不了多大事呀。我这每回看着他,心里都流泪啊!咱政府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吗?”
葫芦拍着右腿上的假肢,喟叹道:“二爹,咱都是荣军,知道残疾军人心里的苦处啊。可是,政策就是政策,找不到文件,我这个优抚科长也白搭啊。”
“那你不会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这方面活口?”花舌头热切期待着。
“二爹,县民政局也是个基层单位,询问政策、查找文件,需要书面报告,而打这个书面报告需要有当事人,最好是一级组织。也不是那么随便的啊。”
“那你就拿我做当事人吧。”
“二爹,这出头露面的事儿,你最好往后躲着点。您知道吗?马上又要搞‘四清’了,也是运动,主要是清理阶级队伍,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抓漏网分子。说实话,有些事,我能给你挡一挡,有些事,我可给你挡不住啊。所以二爹,你千万别犯冲动啊。”
葫芦见二爹有些灰心,又指了一条路子:“二爹,这事条子大爷兴许能帮忙。成立了人民公社,他不是副社长吗?找找他,让他作为一级组织打个报告给我们,我再报上去,说不定能给个说法呢。”
“可是,我跟他皮打皮闹的,关系一般啊。”
“你去找他,打着篓子大爷的旗号。他不为你,还不为篓子大爷吗?”
“成吗?”花舌头担心。
“你多给他戴戴高帽,这是其一,另外,你把篓子大爷说得惨一些,他就动心了。他俩毕竟快成亲家了。”
“亲家?”老花有点儿惊异。
“条子大爷的儿子跟苇子一块考上的昌潍牧校,就要一起毕业了,听说一块儿分到了咱们南流公社兽医站。他俩的关系也已经明确了。”
“好,好!”花舌头连喊两个好字,又自豪地说:“你知道吗?这两个孩子的姻缘,论功行赏的话,你老子我是第一!哈哈哈!”
夏日,太阳似火,篓子的一条伤腿埋在东滩的黄沙里,头上蒙着一块破油纸布,遮挡着炽烈的阳光。他的汗水,浸湿了身边的黄沙。忽儿,他被一阵铃声给惊动了,他从油纸缝里发射出目光,果然,从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看到了骑车而来花舌头。
花舌头将一辆东德“飞鹰“牌鹰自行车支在了护林棚前,然后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还是伤口疼?”花舌头问。
篓子点点头。
“这样管事吗?”花舌头又问。
“多多少少吧。”说着,篓子从沙土里拔出了腿。“河飞,你阔气了,把那匹老马入了社,又混上自行车了呀。这可是干部的象征啊。”
“我哪能混上这个呀。偷的。”
“偷的?”篓子一怔。
“偷的条子的。他放在公社大院里,我骑上就走了。”
“他没锁?”
“锁了。你还不了解吗,我闯了几年江湖,开把车锁还不简单吗。”
“你骑人家的车干啥呀?”
“这是钓鱼的诱饵。”
“诱饵?”
“我给他留了纸条,交给了那个邱老头,上面写着‘老花腿有伤,远途真够呛,借车骑一骑,东滩有酒缸’。看着,他保准追来。”
篓子一边起身,一边埋怨着他:“你没事惹他干啥。”
“怎么没事。一个月前,我就让他把你我评残的事儿向上级反映,这小子,一直没个回音。我把他引过来,咱来个‘三堂会审’。”
“先别管啥‘三堂’‘四堂’了,他真来了,吃啥?喝啥?”
花舌头嘿嘿一笑:“酒,我带来了。肴嘛,你随便整点野味就行了。”
太阳西沉时,一串叮铃铃的声音惊得归巢的鸟儿“扑愣愣”飞了起来,条子人还未到,骂声早飘了过来:“老花,花舌头,你这狗日的!”
来到了护林棚前,条子将自行车随地一推,摸起了一根棍子,朝着正在捣蒜的花舌头扑去。而篓子却在旁边烤着一串蚂蚱,眯眼笑着。
花舌头自有过人之处,当条子的棍子就要袭来时,他攥着两瓶烧酒做了盾牌,并喊道:“有种你打呀,就这两瓶烧酒,打碎了,馋死你这个王八蛋!”
条子的棍子停在了空中。他气急败坏,猛地将棍子插进了沙土地里,随手夺过了一瓶烧酒:“妈的,这瓶算老子的了!”
“你听听,你听听,还堂堂的人民公社副社长呢!”花舌头揶揄道。
条子满不在乎地挥舞着双拳,吼道:“怕啥?在这荒郊野外,老子就是皇上!”
他白了花舌头一眼,又说道:“你小子也太心急了,上级机关是你家开的吗?再说了,老子不看你的面子,还不看篓子的面子吗?”
接过了篓子的一串烤蚂蚱,条子咬开了酒瓶盖,“咕咚咕咚”灌下了几口,又对他俩说:“也幸亏葫芦啊。我们爷俩上下配合,打了一下午电话,总算打听明白了。”
“到底有没有戏?”花舌头问。
“唉!”条子叹息道。“像你们这种人员,内务部还真有个答复。早了,是1951年4月29日给陕西省民政厅的批函,上头说,国民党军队之指战员确系对日作战,负伤致残的,如果没有反人民的罪行,可以评为革命残疾军人。但同时要求,内部掌握,不对外宣传。地区民政局的意思是,等我们省其它地方有先例了,再另行研究。现在火候不到啊!”
“这算啥事呀,妈的!”花舌头一拳击打在沙土上。
条子瞪着他说:“你别浑!再浑,老子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