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局长沉思了半天,对条子说:“刘副区长,讨碗酒喝行吗?起码你让我们的心理平衡一下呀。”
条子听出了话外音,甩了甩被玻璃刺破的手背,说:“行!让谭书记宰鸡,我出酒。另外,肖河飞家里的烙油饼世界一流,让他老婆送几张来。”
……
【四十六、又风光了】
东河滩曾是匪寇出没的地方,如今却成了篓子的乐园。新中国成立后,这里的匪患被彻底清除了,蜻蜓就带着全区一千多名妇女在东滩种植了一大片“三•八林”,并委托篓子进驻东滩,护林管林。蜻蜓的良苦用心篓子清楚,这是让他躲避尘世,减少麻烦。尽管他有唐县长的暗中保护,尽管条子也很敬重他,但世事难料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毕竟干过国民党的军官。
经常来东滩看望篓子的除却哑女,就是蜻蜓和花舌头了。蜻蜓每次来,总是带着一个妇女干事,说是巡查“三•八林”,其实是找篓子说个话。都成家了,虽然没了那方面的心思,互相惦记可是否认不了的。每每两个人见了面,哦,是三个人见了面,蜻蜓跟篓子是一半官话,一半私话,官话是询问林子的情况,私话多是围绕着孩子。蜻蜓很欣赏篓子的女儿苇子,经常对篓子说:“俗话说‘七岁看大八岁看老’,苇子恰好在七岁八岁中间,我是越看越顺眼啊。”逢当听到这些话,篓子只是“嘿嘿”的咧咧嘴。
相比蜻蜓,花舌头来看篓子就显得随便自由了。到了节日,或者天黑,花舌头时常背着一军用水壶烧酒,骑着那匹衰老的战马,悠悠荡荡地进了东滩,不拉个痛快,不喝个大醉,他是不算完的。
但这次花舌头进东滩却是哑女捎的信。当花舌头牵着那匹老马来到了篓子的护林棚前,篓子的火架上已经烤熟了两条滚圆的黑鱼。
两个老友边吃边聊。
“啥事呀?”老花问。
“小地瓜来过。”
“他?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刚刚从野战部队转到了军分区,当了科长。”
“他咋知道你的?”
“唐县长知道,他能不知道吗?”
“噢。”花舌头内心极不平衡地骂道。“这小子,也不去看看老子。”
“咱俩这身份,人家那身份,方便吗?”篓子说。“我独自在野外,避人眼,你呢,不是在镇子上吗。”
花舌头点头称是。
篓子突然问:“河飞,葫芦十五六了吧?”
“虚岁十六。哎,你问这个干啥?”
“河飞啊,你也都经历了,打从解放以来,这运动是一个接着一个,从‘镇反’,到‘三反’,从‘三反’到‘五反’,都带着火药味呀;咱们这号人,哪次不是运动的目标啊。所以,你得弄张‘护身符’啊。”
“‘护身符’?咋弄?”
“我给你求情了——让葫芦去当兵。你这‘军属光荣’的牌子一挂,不就等于‘护身符’吗?”
花舌头兴奋地一摸光脑袋:“那敢情好啊!可是,可是人家要葫芦吗?葫芦他亲爹是国民党军官,我又是国民党的大兵,恐怕不行吧?”
“现在不是抗美援朝吗?战争来了,当兵的条件也就放宽了,你没看到吗?一些地主富农的儿子都上了朝鲜战场吗?”
“有门吗?”花舌头问。
“有。就看你跟高丽舍得不?”
“我……我恨不得现在就挂上那个牌子,真是憋屈够了呀!高丽估计也没问题,她也是个要头要脸的人呀。再说,朝鲜战争不是刚签了停战协议吗?估计没多大危险了。”
“那你就赶紧带着葫芦上潍县城。小地瓜的一个战友,是铁道兵的连长,来潍县征兵呢。”
“铁道兵?那高丽就更没顾虑了。来,喝酒,庆贺庆贺……”
葫芦顺利当了兵,花舌头的家门口也挂上了“军属光荣”的牌子。这一挂,花舌头的晦气还真的少了。首先,长久不登门的螃蟹又来拜见哥哥嫂子了。螃蟹自打当了区武装部干事兼民兵队长,一直没有登过花舌头的家门。另外,那些见了花舌头低着头,或者躲着走的人,也大变了样,不是朝他打招呼,就是跟他握握手。即便那个高高在上的条子,骑车遇上了他,也不再瞥一眼就过去了,有时向他招招手,有时还下车跟他聊几句。花舌头深深感受到:政治待遇真好!
这人一旦有了自信心,胆子就壮了。这天,花舌头竟背着手进了区委大院。看传达的老头正是当年的邱镇长。这个邱老头伸着瘦长的脖子,眯着老花眼问花舌头:“你?你这是?没喝酒吧?”
“大清早的,喝啥酒?我来找这个……这个刘副区长?”
“你找刘副区长?”邱老头更是惊奇。
“怎么?刘副区长是皇上啊?”
“噢——噢!想起来了,你现在是军属了!”
花舌头还第一次进条子的办公室。所以他的到来,让主人惊诧不已。
“你?”条子望着贸然闯进来的花舌头,只喊出了一个字。
花舌头本想说“怎么,我就不能来了吗?”但话到了嘴上,却成了:“我来请教个问题。”
“那,你说,噢,你坐。”
花舌头坐下后,拍着自己的那条伤腿说:“条……噢,刘副区长,你是管民政的,这民政不就是残疾军人吗?你看,你我都是打鬼子负的伤,你拿着国家的抚恤金,伤口复发了还免费治疗,我们呢?抚恤金一分也没有,伤口疼自个忍受着,这公平吗?”
“吆喝,”条子惊讶地望着他,“几天不见,这牙口硬了。”
他又审视着对方,说:“老花,你可别没个数呀。你虽然是军属了,可是,那块牌子给你挡不了多少事呀!这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的,你可别自己找难看啊!”
这一说,花舌头逐渐膨胀的心还真缩紧了。
他自我圆场道:“要是没政策,没说法,也就算了。我随便问问罢了。”
说着,他起身要走,条子却拦住了他:“老花啊,在家好好待着吧,别折腾了。再闹出事来,我可救不了你啊。”
想了想,花舌头竟伸出了三个指头:“你救了我一次。我可救了你三次。咱俩还差两次。”
条子气得一瞪眼:“你这个混蛋!”
“我不敢骂你,但我记着你。到时候,我会补过来的。”
花舌头甩着大步走了。
过了没多久,花舌头家的院门外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高丽一开门,条子、螃蟹领着几个人进来了。高丽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站立在屋门口的花舌头披着一件黑夹袄,无所畏惧地对条子说:“老子不就闯了你的办公室吗,我怕个球!把我绑了就是了!”
“老花,找凳子,我要宣布一件重要事情。”
条子依然装模装样地绷着脸。
高丽找来了几个凳子。
等大家在天井里坐下,站在那里的条子先去握高丽的手,弄得高丽莫名其妙,然后又拍了拍花舌头的肩膀。
花舌头撅着嘴对他说:“要杀要剐,尽着你吧。你少玩这些鬼名堂!”
这会儿,条子才展露出了笑容。他对高丽说:“弟妹啊,你成英雄母亲了!”
“英雄母亲?”高丽一头雾水。
“是啊!”条子郑重其事地介绍道。“你家葫芦,在朝鲜战场当英雄了!弟妹、河飞,先别紧张,他可没出大事啊。葫芦不是铁道兵吗,几个月前,他跟几个战友巡查铁道,发现了敌特埋放的一个丨炸丨药包,那导火索是‘嗤嗤’地燃烧着,葫芦二话没说,奋勇向前,他一脚踢飞了敌人的丨炸丨药包,掩护了战友,保护了铁路,上级给他记了大功一次。同时,县里要求我们,要登门贺喜,隆重慰问。”
一听这话,高丽呆了,花舌头愣了。他缓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葫芦他妈,赶紧杀鸡去呀,快呀!”
条子却又安抚住了高丽和花舌头:“今天中午这顿饭,借你们家的地方,区里掏钱。我还有话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