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显得很自信。“他是南京内务委员会的处长,叫赵宝乐。”
坐在审判桌前的杜刚想了想,微笑着对蜻蜓说:“那也不行,你还得走审讯程序。”
“如果山东省公署最高顾问官西田畊一呢?”看来蜻蜓不想成为一个受审者。
杜刚犹豫了一下,礼貌地问她:“你跟他?”
“他给我颁发过奖章。”
“什么奖章?”
“演出奖章。”
杜刚又摇了摇头。
蜻蜓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闪动了几下子,又问道:“你看我穿的是什么服装?”
杜刚轻轻挤了一下眼:“西北军的。但你是在八路军被俘的。”
她用一只眼角瞄着他,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新四师的,吴师长的人。到‘八路’那里去,是有任务的。”
一听到“吴师长”这几个字,杜刚愣住了。因为吴化文跟日本人的微妙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作为一个小小的宣抚官,他可不敢在日本人这盘大菜前轻举妄动。
他对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好吧,今天就到此结束。”
蜻蜓又被押回了皇协军警备队的看守所。但当天晚上,她从十几个“女八路”的大号里移到了一个单间,算是受到了特殊照顾吧。
又过了两天,潇潇洒洒的杜刚来到了她的拘禁室,笑着对她说:“走吧。”
“又要提审?”她问。
“应该是询问。”他轻略地解释道。
“还是你吗?”
“我没那个资格了。大日本皇军蒙阴县的最高长官板西大佐。”
蜻蜓似乎某种自尊得到了满足,有点儿自得地扬了一下头。
他在前头引导着她,并对她说:“有意思,你好像对审讯很敏感啊。”
她没有急于回答,走了半天,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走上了日本人的审判程序,预示着什么,我清楚,你更清楚。恐怕还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一程序的吧?”
他瞟了她一下,同样意味深长地回敬道:“我干了这些年的宣抚,还第一次遇到你这么一个人呢——敢说真话,又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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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西的办公室其实并不是板西的办公室。日本军队等级森严,蒙阴县城原来的鬼子最高长官是个少佐,手下有一百多鬼子和一千多皇协军,板西大佐带着几百个步骑兵进驻后,那个鬼子少佐便把自己的办公室乖乖地让了出来。这个办公室设在东关的鬼子大院里,坐北朝南,三间平房,里面布设简单,除了一张日式长条军用秋木桌子,几把灰色的木椅,再就是一张军用地图和一幅天皇巡视第32师团的画像。情报官出身的板西大佐,如果没有一身戎装,看上去很难相信他是一个军人。他高挑、单薄,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白皙的面庞,温和的眼珠,细润的唇际总是翘动着含而不露的微笑。当蜻蜓进来,他正是用这种微笑迎接的她。不知为什么,她面对这种反常的微笑,身上却凉飕飕的。
板西大佐先让蜻蜓坐到他的对面,然后又客气地对杜刚说:“你也请坐。”他的中国话很地道。
当杜刚坐下后,板西开宗明义,对蜻蜓说:“刘小姐,军务确实不允许我们过多的长谈,你我简略一些好吗?”
未等蜻蜓表示,他便说道:“刘小姐,我们已经知道的,你就不必解释了,譬如——你的舅舅、西田畊一顾问官,我们现在不甚了解的是,你确实归属了新四师的编制,可并你没有到位,而你自称是带有特殊使命,我对你的这一使命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很简单。”当着这位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鬼子大佐,蜻蜓固有的傲气虽然大有缩减,却并非惶惑不安,她略一沉思,对答道:“大佐,我的使命非常简单——我的未婚夫,在八路军里当军需官……”
“别急,”板西大佐和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噢,你的未婚夫,叫什么,具体的职务。”
这就是特工的与众不同。
蜻蜓如实回答了。板西大佐听后,向杜刚使了一个眼色。杜刚领命而去。
蜻蜓还想说什么,板西大佐却示意她不要着急,期间,还递给她一杯凉开水。
过了一会儿,杜刚从外边回来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向板西大佐点了一下头。
这样,板西大佐才开始发问:“刘小姐,那么,是谁派遣的你呢?”
“我自己。”她答道。
“自己?”板西大佐深感惊异。
她直视着板西大佐,说道:“你应该理解,每一个负有责任的女人,都会顾及丈夫的未来。”
板西大佐微微一咧嘴唇,表示不明白。
她神情坦率地讲述道:“大佐,您可能已经了解到了,我在苏鲁战区总部时,直接受周主任训导,我在济南读中师时,攻读的是历史学,经历和学历,都让我看到了眼下这场战争的未来。据周主任说,即使你们日本高层军人,对战争的明天也是心中有数的。当‘八路’,不过是乱世而为,权宜之计,我想让我的未婚夫早日觉醒,投靠鼎力之势。”
板西大佐望着她,又看了看手表,也坦诚地对蜻蜓说道:“本来,我是想跟你简要一谈,看来你的话题还有需要时间的。因为我感兴趣,你我不放慢慢交流。”
然后他又礼貌地伸出了一只手,对她说:“你尽细表述,也省得我过多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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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西大佐望着她,诡秘地咧了下嘴。
然后他又含而不露地笑道:“任何战争的未来,都有不可预测的变数。你们的周复将军,即有过人之处,也不至于料事如神吧?这次城顶山作战,他的狼狈难道不是对他的才智又一残酷的批判吗?况且,日、中、满三国合力,并不居于美英等国之下,现在妄下结论,未免太武断了吧?”
蜻蜓琢磨着,极力想用不会直接伤害他的词儿,驳斥他的论调:“日、中、满三国合力,恐怕是一种反现实的想象吧?因为这种合力,已经遭受了现实的分解。”
板西大佐领教了蜻蜓的辩力,尴尬地说道:“刘小姐,你不像历史专业,更像是苏格拉底的弟子啊。”
他又说道:“不过,你忽视一点,大日本帝国之所以能够融入之那,主要是我们同根同族,血浓于水,在这方面,我想杜先生会更有说服力的吧?”
静坐旁边的杜刚看到主子让自己发挥了,便也站了起来,说道:“刘小姐,你们总是自誉为革命军人,可您知道吗?‘革命’这个伟大的词汇,本身就是大日本帝国的术语。作为一个熟悉汉学的满洲国公民,我真的很难相信,如果没有日本文化,汉学将会返还到何等荒蛮、何等原始的地步啊。你们的现代词汇,多数都是日本文化孕育的,你经常挂在嘴边上丨警丨察、检察官、经济、哲学,等等,在古汉语里能寻找到吗?退一步说,有人经常污蔑皇军是侵略之旅,即使‘侵略’二字,也是日本的泊来之词,所以,我可以说,没有日本文化的中国,将是多么的阴暗和残缺,这一点,任何有见识的中国人都会身感同受的。”
这时,板西大佐向杜刚示意道:“好了,对刘小姐这样聪明的人,还是点到为止吧。”
他又对蜻蜓说道:“刘小姐,我尤其欣赏的是,您还能看到‘八路’的未来,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放弃跟你的其它争执。这就是所谓的‘求大同,存小异’吧?”
蜻蜓确为板西大佐的口才所折服。尽管她觉得有些话不在道理,可又一时找不到驳倒他的理由。
最后,板西大佐阐明了今天会见的观点:“刘小姐,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战俘,让你直接获得自由,也不符合大日本皇军的战斗条例。这样吧,皇军的后方医院正需要医护人员,你又受过医护专业的训练,我想,你还是暂且到医院里协助照料一下皇军的伤员吧。这已经是皇军对你的最大照顾了。”
对这种结局,蜻蜓还是能够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