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着是否取消行程，也许我应该留下来，帮忙做些什么，可是仔细想想，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飞机起飞前，我又打了电话给linda，还是关机，我又留了言。

北京的假期真好，时间都在涮羊肉，水煮鱼，火锅旁度过了，亲人和朋友的关怀，也都用在如何让我吃好玩好上面，大家虽然不说，我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不是饥民就是难民，在国外是受苦受难了。

我默默的享受着，被关爱，被照顾的感觉真好。

可我却寝食难安，吃不香也睡不好，一直都没有linda的消息。

每天我都要上网看看，是否有linda的只言片语。

一周下来，还是毫无音信。

我越发不安了，试图打了两次电话，还是关机，我依然留了言。

一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接近我。

圣诞假期结束了，新的一年来了，我去雍和宫烧了香，每个佛龛前，我都跪了很久，念着linda的名字。

回法国的前一天，我收到了linda在msn上的留言：

“弟弟的葬礼，昨天结束了，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北京的冬天很冷，外面下着雪。

飞机降落在黄昏下的戴高乐机场，我的整个旅程都是灰色的。

心里想马上见到linda，却走得很慢。

我害怕看到一个悲伤的linda，和她分享快乐，我已经习惯了，可是我应该如何来分担她的悲伤呢？

到了出口，远远地就看到了linda，她一身黑裙，套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蓬松的散落在脸的两旁，脸色很苍白，眼睛也没有色彩。

我们紧紧拥抱着贴了贴脸。

“你弟弟的事情，我很难过。”我说。

“谢谢你，grace”她没有说下去，却紧紧的咬着唇。

“死亡和活着，其实都是一回事。”她说，在她的脸上，我没有看到任何表情。

她开的还是她母亲的那部车，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她的话，这活着和死亡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回到了家，我们的小屋很暖，中央供暖，暖气很热。

“能够和我一起吃晚饭吗？”我问。

她也许要回家陪父母，至少要给她母亲还车吧。

“明天我再回家，下午的飞机，我去纽约。”她说着。

“去美国？可是我们已经开课了。”我很意外。

“我母亲要搬去和她的姐妹一起住，我去送她。”

原来这样。

“我已经请了假。这是我的假条，请帮我补交给秘书。”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我碰到了她的手，很冰。

“你去好好泡个热水浴，我来准备晚餐。”

linda看着我，笑了，说，

“有你在真好。”

从机场到现在，她终于有了笑容。

我精心的布置了餐桌，点了几只香烛，晚餐也很快都摆好了，都是我从国内带来的美食，其中的烤鸭，是我上飞机前，去和平门全聚德的烤鸭店打的包。

坐在我对面的linda，脸色柔和了很多。

“你一定要多吃一点啊，这些都是我乘飞机专门送来的外卖。”

开始她一点点的吃，接着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我仔细的看着她，是啊，只是注意到她惨白的脸了，她原本圆润的脸颊也单薄起来，不仅仅是瘦了不少，感觉她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我眼里，她原本是彩色的，如今我看到的是一个黑白色的linda。

我们时不时只是冲对方笑笑，偶尔的几句话，都是我讲有关中餐的吃法，例如烤鸭，要用小饼配着小料卷着吃等等。

气氛很沉闷，我们之间居然也有静默着，很长时间不说话的时候。

这晚，我们没有去跑步,linda一直在房间里打电话。

我整理好行李，洗了个热水澡睡下了。

我被惊醒了，听到lindade尖叫声。

“linda”我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敲了敲门。

停了一会儿，听到linda说，

“对不起，我做恶梦了。”

我看了看表临晨2点。

我躺回到床上，迷迷糊糊的，却睡不着，替linda担忧着，

这时linda开了灯，打开门说，

“grace，能陪我一起睡吗？”她靠在门边上，有气无力的。

我挣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有听明白。

“我害怕，grace，我害怕，我睡不着。”她像个很无助的小孩子似的。

我抱起我的枕头，跟着她来到她的那个大摇床旁，她很快的把她的枕头拉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给我。

床比我的沙发床舒服多了，躺着，看到那个银色的相架翻扣在床头柜上。我想起这个全家福的照片里linda的弟弟，那个帅气的法国男生。

“我能靠你近点儿吗？”linda转过身看着我。

她看我点着头，就紧紧地靠在我的胳膊旁边，身体卷曲着。我把被子帮她盖盖好，碰到她的手，还是那么冰。

房间里很暖，羽绒的双人被也很暖。

我建议她穿双棉袜入睡，开始她卷曲着不肯动，我一再说，最后她起身套了一双毛袜又回到床上，她用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身体依然卷曲着。

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我们都没有睡着。

“说说你弟弟吧”

我希望她压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同学在酒吧喝酒，玩得很晚，临晨4点他骑摩托车撞上了一辆货车，在一个隧道的出口。丨警丨察说，他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抱紧我的手臂，接着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转到停尸房了。”

我感觉我睡衣的袖子贴在了我的皮肤上，linda的泪水侵湿了它，她说得很慢，声音颤抖着。

“我要看看他，怎么也要我见他一面，可是他们拦着我，说身体受损得很厉害，没办法看的。要过两天，法医检查，整容师整理过后才可以看。其实，我父母看过了，当时母亲昏倒在医院，送进了抢救室，我只好去照顾母亲。”

太可怕了，我尽可能避开不去想当时的情景。

我的眼睛也模糊起来。

“几天以后，我看到了弟弟，可是，那怎么能是我弟弟呢。”她哭起来。

我转过身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的泪水滑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每次睡着了，就看到弟弟他满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她哭出声来，肩膀抖动着。

她说了很多，我也更多的了解了她的弟弟，比她小两岁，在某大学，生物系就读，也没有和父母一起住，和一个法国女同学同丨居丨。linda也不常见他，但姐弟的感情很好，他有大小的事情，都是先找linda来商量，打工挣得第一笔钱，他跑遍大街小巷的巴黎，买了一双最好的芭蕾舞鞋给linda.........。

死去的人是走了，可是活着的人就永远有了一种思念，这思念的哀伤像是一种病毒，注入了活着的人的身体，让身体和灵魂都深受着折磨。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不知道，linda什么时候走的。

透过窗纱，看到窗外那盆兰花，花瓣已经凋谢了。我取了些水，来到阳台上，花盆里的土壤都干裂了。

阳台的小桌上有半杯没有喝完的咖啡，那杯子是linda的，旁边的饮料罐里有很多的烟头。

她开始吸烟了，对于法国女人，这倒不奇怪，法国女人好象都有吸烟。

下午我去上课，平时和linda很要好的一些同学问起她的事情。

我说：“她弟弟车祸死了。”

大家说：“曾见过linda的弟弟，他来学校找过linda，骑着一部很豪华，很专业，很酷的摩托车，太帅了，实在是可惜了。”

大家也都为linda难过。

我想起，多年前去青岛旅游，出租车司机说：“1990年以前，骑摩托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个统计，他表示很精确，可是我一直都十分怀疑。

现在，我相信摩托车有多危险了。

第一次一个人住，几天都不见linda，小屋显得空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