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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嫂挨了打,也不敢还嘴,眼泪水哗哗的流下来,嘴巴里辩道:“我听马队长他们说你遭关到资中去了,我害怕,又不晓得啷个办,才……”

两个娃娃看到妈老汉儿突然哭了,不晓得出了啥子事,吓得跟到哇唧唧的哭了起来。朱大哥听了婆嬢的话,站起来吼道:“哪个狗日的说老子遭关到资中去了?老子就是关到阎王殿,你也不能卖了老子的祖业啊。”说着,伸手抹了抹眼泪水,道。“不得行!这个事情这样子不得行。”

说完,车转身朝治安队跑去。朱大嫂一见,晓得事情要坏,连忙牵到两个娃娃,脚跟脚的撵了上去。朱大哥跑进治安队,甩脱两个上来拦他的丘八,冲到二楼办公室,正好碰到马队长往外头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一把薅(抓)住他的衣领,吼道:“姓马的,你还老子的房子!”

马队长双手搭在朱大娃手腕上,往下一压,顺势按到他肩膀上一推,把他推开,道:“你娃娃笑人得很,平白无故找老子要啥子房子?!”

凡是老实人,一般不冒火,一旦冒起火来,往往不一般;而且,朱大娃还有一样跟其他老实人不同,那就是格外犟,只要他认准的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他听说自己祖辈子传下来的铺子遭买了,第一个想法就是这里头是姓马的在搞鬼——这倒没有冤枉了马队长。

这时,朱大娃两个眼睛通红,样子十分吓人,一次又又一次的朝马队长扑过去,马队长遭搞烦了,也动了真火,等他再扑上来,双手一圈,拔开他双手,顺势往外一推,接着斜转身子横起一脚,踢到他肋巴骨上。朱大娃站不稳,噌噌噌噌退了几步,撞到后面的栏杆上,只听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朱大娃惨叫一声,从二楼摔了下来——那木头栏杆年生(年头)久了,日晒雨淋,不啷个结实,遭朱大娃一下撞断了。

这说起来话长,实际上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朱大嫂比男人晚走一步,又没得他跑得快,又要等两个娃娃,将跑到楼底下,就看到男人从二楼摔下来,顿时吓得脸青白黑、筋斗扑爬的跑过去,看到自己男人脸色苍白,睡到地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直落,吓到哭都不敢哭了,只晓得问:“你啷个了嘛?你啷个了嘛?”

马队长看到朱大娃摔下楼去,也有些虚火,怕搞出人命来不好交待,连忙跑下来,见朱大娃没得性命之忧,就放下了心,向几个围过来的丘八大声说道:“将才你们几个都看到了哈,是他姓朱的自找麻烦,无缘巴故跑来打老子,老子这才还手的哈。”

话是这样说,还是喊了两个手下找了台滑杆,把朱大哥抬到街上老医生关德全哪里去。朱大嫂顾不得跟马队长理论,跟到滑杆去了。

关德全的诊所在万寿街,离六合茶馆不远,诊所不大,一共三间房子,两间沿街,一间靠里。说起这个关德全,那硬是有些来头,不论是医术还是医德,在珠溪河乃至资中,都早年跟到李善常老先生学中医,深得李老师(医生)真传;后来,西医流进中国,那时候关德全年轻,很快接受了,还自费到华西协和医科大学进修了西医,学成后在成都开了个诊所,悬壶济世。因为人正直,得罪了几个所谓的名医,联起手来刁难于他,生意很是惨淡,一气之下,回到老家珠溪河,开了这个诊所。

这天寒场,诊所里病人不多,两个徒弟在给他们开方拿药,关德全则捧了本医书,坐到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太师椅上看得扎劲(起劲)。突然门外头一阵闹哄哄的,有人跑进来,喊道:“关老师,关老师在哪里?”

关德全透过门帘看到是两个丘八,不由皱起了眉毛,他对丘八们一向没有好感,但医者父母心,还是起身掀开门帘出来,不冷不热的问道:“两位老总啥子事?”

两个丘八还没有答话,一乘滑竿雷急风火的抬到门口,关德全看到滑竿上的朱大娃脸色苍白,满脑壳是汗水,右脚杆吊起,甩来甩去的像断了一样,晓得他伤得不轻,连忙喊两个徒弟,过去帮忙把他抬到里间。

两个徒弟、轿夫还有两个丘八,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朱大娃从滑竿上抬下来,抬进里间的床上放好,关德全已经准备好工具,过来给朱大娃作检查。他的伤主要是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是肋巴骨,遭马队长踹断了三根,朱大娃没有呛血,内脏应该没得事,倒还不要紧,只要把断了的骨头复了位,用夹板固定好,应该没得事。另一个地方就比较麻烦:右腿膝盖以下全部紫了,小腿肿得跟大腿差不多粗,里面啥子情况还不晓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小腿骨头断了,扎破血管,淤血散不出去,才导致肿胀,至于骨头断成啥样子,还要动了刀才晓得。

关德全粗略的检查一遍,一面喊两个徒弟准备手术工具,一面说道:“啥子人这么狠心哦,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一个丘八说道:“关老师说话注意点哈,是他自己摔成这样的,没得哪个打他。”

关德全哼了一声,把两个丘八根轿夫都撵出去,说他要做手术,外人请回避。

张耗儿本来以为朱大嫂卖了房子,交了钱,就没得(没有)事了,哪晓得才过了一天,就听到说朱大娃遭打得住进了关德全的诊所,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看到朱大嫂带着两个娃娃,坐到门诊里的板凳上哭哭啼啼,连忙问道:“啷个打起来了呢?”

朱大嫂边哭边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张耗儿又问:“打得好凶(很厉害)吗?”

朱大嫂眼神黯淡,神情委顿,摇摇脑壳,道:“还不晓得,关老师在给他做手术。”

手术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才做完,关德全满脑壳是汗,疲惫的走出来,示意朱大嫂跟张耗儿可以进去看朱大娃了,一个徒弟脚跟脚的出来,把老师扶到椅子上坐下,端过水杯奉上,张罗饭食去了。

张耗儿和朱大嫂连忙带到两个娃娃进去,看到朱大娃双眼紧闭,侧起身子睡到床上,腰杆上绑了几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板,右脚杆缠满纱布,高高的掉在床架子上。朱大嫂见了,眼泪水又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张耗儿也跟到心酸,站了一哈儿,阴悄悄(偷偷)的抹了一把眼泪水,走到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关德全跟前,小声问道:“关老师,朱大哥的伤要不要紧啊?”

关德全没有起身,只是略微睁开两个眼睛,道:“那要看恢复的啷个样了。”

“唉~~~~~。”张耗儿长叹一声。这几天,他为了朱大娃的事跑前跑后,费心劳力,但一点作用都没得;他相信,要是莽哥在,事情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但是现在,那个龟儿子还不晓得在哪里逍遥,心里骂道:莽哥,你狗日的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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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袍哥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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