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张耗儿挨了打,并没有跑远,只是远远的看到,不敢过来,直到马队长他们走了,才走拢过来,帮朱大嫂收拾好东西,摸到肿泡泡的左脸,道:“我日他先人板板,把老子脸都打肿了。”接着,又问朱大嫂。“他幺叔公(父亲的叔叔,指莽哥)这段时间走哪去了,那么久了还不回来?”
马队长练过武,手毒,一耳光把张耗儿的牙齿都打松了两个,左脸肿得跟发泡了的馒头一样。朱大嫂木扥扥的坐在矮板凳上,说了声不晓得,就把脑壳埋在客膝头上哭起来,张耗儿慌了神,连忙劝道:“大嫂不要哭了,哭也没得用,看马队长啷个处理,我回去也找找老挑他们几个,看有啥子办法没得。”
好歹把朱大嫂劝到不哭了,张耗儿才出门找人去了。
七爷、林小虎和王烂眼三个没有去吃罗三爷的请,在中街子跟他分了手,回到码头(袍哥码头一般在茶馆里),幺师(跑堂的伙计)泡了好茶上来,林小虎余怒未消,端过茶碗抿了一口,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骂道:“日他仙人板板,啥子东西哦,敢来珠溪河张狂!”
七爷虽然没有开口骂,心里也是恼火,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子煞角(结束)。”
林小虎接道:“他妈哟,不就十几个人、十几把枪吗,比人比枪,六合公啥子不比他龟儿子多,不得行就扯开堂子,跟他龟儿子干一场。”
王烂眼冷冷一笑,道:“我说林五哥,要是都像你那个脾气,六合公早就遭铲平了。你说得对,比人比枪,姓马的都比不过我们,比背膀子(后台)呢?你把姓马的搁平了,罗专员会饶了你吗?真是说得轻巧。再说,为了这么点小事,值不值得?”
林小虎也冷笑道:“老子要他饶,笑话,大不了一穿两对眼,弄死当睡着。”
七爷叹道:“烂眼说的对,确实不值得,但老子总咽不下这口气。”
王烂眼嘿嘿一笑,道:“大哥,其实这件事情根本没得啥子大不了:你想想,姓马的把朱大娃带到治安队,要是当真只问问话就放回来了,别个肯定会觉得姓马的怕我们,不敢把朱大娃啷个样,那样我们不丢面子;如果姓马的把朱大娃弄得狠了,嘿嘿,那就有热闹看了。”
七爷明白了王烂眼的意思,道:“你是说莽哥?”
王烂眼点点脑壳,道:“对头,就是他。姓马的要是敢跟朱大娃乱来,以莽哥的性格,能饶得了他?”
林小虎想了一哈儿,还是有些不甘心,道:“照你说来,这件事我们就不管了?二回(以后)六合公在珠溪河还有啥子威信?”
王烂眼笑道:“不是不管,是根本不消(不用)我们管,朱大娃平安回来,这个事就了了;朱大娃要是遭整得惨了,有莽哥解决,还消我们操啥子心?”
林小虎道:“我们这样子做是不是不落教(不仗义)啊?好歹莽哥还是堂口的弟兄伙,屋头出了这种事,我们甩手不管,跟其他弟兄伙啷个交待?”
王烂眼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我倒不是说怕那个罗专员,只是觉得没得那个必要;再说了,马林河这回打的是维持治安的旗号,我们这样横到插一杠子,道理讲不过去。要弄他,二回有的是机会。”
其实,这些道理七爷跟林小虎也懂,只是在气头上,都没有认真想过,经王烂眼一说,也觉得是这样,但七爷还有一个问题:“要是莽哥找上门,要堂口帮忙啷个办?”
王烂眼笑了,道:“这个你放心,别个不了解他,你还不了解他?我敢打赌,这种事,他绝对不得找到堂口来。要是七爷担心这个,也好说。前几天,省城协盛公陈总舵爷不是请各县舵爷到成都去吗?明天一早,我们就收拾收拾,一路去,顺便逛逛峨眉山、青城山,耍他个一两个月再回来。”
王烂眼说完,七爷和林小虎都不说话了。尽管林小虎心里头对王烂眼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但晓得他确实是为堂口打算,也说不出二话来。
马队长伙起(伙同)向阳花找朱大娃的麻烦,表面上是给向阳花撑腰,真正的目的还是想逼到他卖那个店铺;因此,回到治安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狮子大开口,喊朱大娃拿两千块钱出来赔向阳花,说向阳花遭打得很重,一年半载起不了床。哪晓得朱大娃也是个犟拐拐(犟人),任凭马队长磨烂嘴皮,高矮不答应赔钱,说自己没得错,是向阳花先惹的事。
马队长没得办法,只好来逼朱大嫂,说再不拿出钱了,就把朱大娃弄到资中去关起来。那个时候,朱大嫂两口子起早贪黑一年下来,除去花销也就剩个百儿八十块的,前两年钱值钱的时候,还挣不到这么多,现在要喊她一下拿出那么多钱,就是要她的命也拿不出来。但男人遭逮起来了,也不能不救,只好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找这个、找那个,看有没得人能帮忙到马队长那里说情。只是,街上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样,都说马队长是部队上的人,地方上管不到他,实在没得办法;倒是罗三爷,跟到朱大嫂去了治安队一趟,遭马队长几句话堵回来了——这当然是他两个演戏给朱大嫂看的。张耗儿还找了他当保长的舅舅,也是莫得办法。
朱大嫂什么办法想遍了,走投无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最后遭逼到没办法,只好去找罗三爷,看他能不能买自己那个店铺,好拿出钱来救男人;哪晓得罗三爷钱不凑手,不要了,但答应帮忙看其他人要不要。到了第五天,朱大嫂到治安队去看男人,却遭守门的丘八挡了回来,说是朱大娃遭押到资中去了。这下朱大嫂慌了,好在罗三爷及时找到了买主,朱大嫂也顾不到跟别个讨价还价,把朱家祖辈子留下来的店铺买了五千块钱,马上到治安队去赎人。她哪里晓得,罗三爷找的买主,就是马队长的老表(表兄弟)——这是罗三爷给马队长出的主意,喊他不要忙着接手那个铺子,先找个亲戚接过来,过上一年半载,等这件事风平浪静后再说。
其实,朱大娃根本没有送到资中,还是关到治安队,朱大嫂这边将交了钱,他那边就放了出来,两个人恰好在治安队门口碰到,听到婆嬢说自己祖辈子留下来的店铺已经卖了,就像晴天起了个炸雷,一阵急怒攻心,两眼一黑,差点摔到地上,好半天缓过来,甩手给了朱大嫂两耳光,指着她,说道:“你个瓜(傻)婆娘!你……你……”你了两句,突然双手抱到脑壳,蹲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子的命根子啊,你喊老子啷个见得先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