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山的时候,莽哥只用了两个多钟头,下山两人却用了将近五个钟头,到山脚下那条小路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那人一到路上,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翻过身子,躺在地上七齁八喘,莽哥把背篼给他取下来,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呼呼喘气。歇了一会,莽哥把背篼背到自己背上,一拉绳子,那人也不说话,挣扎着站了起来,顺着小路向前走去。
走了不远,那几个当兵的还在,看到两人的奇怪样子,端着枪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上士班长过来,上下打量一哈两人,问道:
“干什么的?”
莽哥连忙四下拱了拱手,道:
“兄弟们,自家人,自家人。”
那个班长见莽哥一身老百姓打扮,却口称自家人,狐疑的问道:
“自家人?什么自家人。”
莽哥的制服在路上丢了,枪,也丢了,身上除了几件自己要紧的东西,没得一样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只好照实说道:
“兄弟几个是缉私总队的吧?我是红杉岭新兵营的新兵,奉命到营盘坡去,路上逮到这个可疑分子,押了过来。”
那几个当兵的一阵大笑,那个班长说道:
“兄弟啊,我们等的就是你啊,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啊。行了,兄弟,走吧,跟我们回去,我们也该换班了。”说着,对其他弟兄说道。“这两天没有白等。”
山沟前面的河谷里,一共三排房子,驻扎着缉私总队第五团二营三连,接待莽哥是便是三连连长时政明,一个上尉,见到莽哥,听了那个班长的话,哈哈笑着说道:
“哈哈,让我看看三团老岳看中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莽哥连忙敬了礼,大声说道:
“报告长官,三团新兵营新兵朱广源报到!”
时政明呵呵笑道:
“好好好,今天晚上你回不去三团了,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派人送你回去。不过,老岳可能不会要你了,要不这样,你干脆留在我这里算了,随后我找老岳说去。”
回头打量一下莽哥抓到的那人,看他无精打采一副倒霉模样,好奇的问道:
“这人是谁?”
莽哥走过去,凑到他耳朵跟前,小声说了几句。时政明眉头跳了两下,道:
“有这种事?”
莽哥没有答话,拖过刚才放在一边的背篼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时政明把桌子上的东西翻了一遍,拿起手枪和望远镜,耍了一哈儿,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最后打开那个箱子,拿起一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皱起眉头,道:
“这是什么东西啊?”
莽哥道:
“我也不晓得,你再看这个。”
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递给时政明。时政明打开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把地图平铺在桌子上,拿起放大镜认真看起来,看了一阵,神色凝重的抬起脑壳,对那个班长说道:
“你把他押下去关起来,小心看好了,出了差错军法从事!”
那班长一听,忙立正喊了声:
“是!”
说完,带着两个弟兄,押着那人走了。时政明在屋里走了来回几步,对莽哥说:
“你是怎么抓住他的,详细说说。”还没等莽哥开口,又急忙说。“不行。不行,你先不要说,等我打完电话。”
说完,抓起电话摇了起来。莽哥看到他紧紧张张、神经兮兮的样子,不晓得出了啥子(什么)事情,心里跟到有点紧张起来。
电话接通,时政明喊了声营长,接着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
“这件事情不简单,要不要跟团长说一声?恩,好的,恩,我马上报告团长。”
打完电话,搓着双手,回过头来对莽哥说:
“兄弟,你可能立了大功。”
莽哥一听,一下放松了:还好,看来自己这回没做错,立不立功倒无所谓了。突然听到肚皮一阵咕咕乱叫,有点不好意思的对时政明说:
“长官,有饭没得,我们两个晌午饭都没有吃,有点饿了。”
时政明一听,连忙冲门外喊道:
“勤务兵,勤务兵。”
勤务兵跑进来,时政明道:
“去,搞点好吃的来,还有,给刚才九班长押下去那个人也弄点吃的。”
莽哥吃饱饭,睡意上来,便跟时政明说了一声,走到墙边的矮板凳上坐下来,蓬(靠)在墙上,不一哈哈儿,就呼呼睡了过去。
不晓得过了好久,莽哥遭一阵说话声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见房子外头黑黢黢的,也不晓得啥子时候了,屋里已经点了灯。明亮的汽灯下,几个军官正围在桌子团转,小声而激烈的说着啥子,由于太专心,连莽哥轻手轻脚走到他们后面,也没得人发觉。桌子上,还是铺着那张地图,一个挂上校军衔的军官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嘴里说道:狗日的,厉害,厉害!在他左边,一个中校不停的在地图上指点着。
这个时候,总算有人看到了莽哥,轻轻喊了一声:
“团长!”
那个上校闻言抬头,也看到了莽哥,连忙让莽哥坐在桌子跟前,说道:
“小兄弟,我是赵志成,五团团长,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莽哥看他一脸严肃,事关重大,便把自己啷个得到命令从红杉岭出发去营盘坡,一路上啷个化妆,啷个躲避巡逻的士兵,啷个上了猴儿山,啷个碰到两人等经过,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上校听了,满意的点点头,道:
“好兵,真是好兵。”接着又对莽哥说道。“小兄弟,你先去休息,我会通知刘团长他们来接你;你这次立了大功,刘团长会向总团给你请功!”
说完,命令手下带着莽哥下去休息。
到第三天下午,才有人来接他,这回来的正是他在红杉岭看到的三团团长刘放吾特务连连长岳孝宗。莽哥看到子团长亲自来接自己,有点受宠若惊,他并不晓得他这回立的功有好大,事实上,以他这回的行为,即使是总队长亲自来接他都不过分。
当时三团特务连正驻扎营盘坡,连长岳孝宗正在连部等着那十来个新兵,本来他默到(以为)这十来个人里头,起码有三四个能够按照规定的时间,赶到营盘坡,哪晓得只有两个按时赶到了,梁蝎子最看好的那个叫朱广源的,反而没得一点消息。
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接到团长电话,要他跟到一路去五团六连,接那个叫朱广源的新兵。岳孝宗放下电话,心里很是不安逸:这个笨蛋,居然被五团的人抓住了,这样的兵还用得着团长和他亲自去接?
原来,三团特务连挑选新兵,不仅三团派出大量部队沿途搜索,以考验新兵单独行动、躲避抓捕的能力,还请求沿途各兄弟部队帮忙协助拦截。但岳孝宗晓得,兄弟部队虽然会派出人手帮忙,但也有可能出工不出力,所以当他听到团长要他跟这一路去五团接人时,默到(以为)是这个新兵通过五团防区时被抓了,这样的兵自然没得资格进他的特务连,当然不用他去接了。但团长并没有给他提异议的机会,只好骑马赶到设在独山县城里面的团部。
刘放吾和岳孝宗来到猴儿山下的五团六连,在连部见了五团团长赵志成,寒暄一阵,赵志成把事情经过向刘放吾二人大致说了一遍,让人把那张地图和那堆东西拿来,让二人过目。刘放吾是行家里手,只看了两眼,脸色都变了,道:
“这是谁画的,这么精确?”
赵志成道:
“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昨天晚上我们问了一晚上,没有问出一点东西。”说着,又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敌人画的,那就太吓人了。”
刘放吾点点头,从小木头箱子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道:
“这好像是一个测绘仪器,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但没有这个精致。”
赵志成哦了一声,问道:
“老刘,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莽哥不是他五团的兵,他无权处理这件事,因而有此一问。刘放吾想了想,道:
“这件事情不简单,交给总队处理吧。”
赵志成点点头。这时,勤务兵把莽哥和那个俘虏带来了,刘放吾见了莽哥,并没有多少言语,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岳孝宗却围着那个俘虏转了好几圈,不停的打量着他,就像他身上开满了花一样。
刘放吾和赵志成又摆了哈儿龙门阵,见没别的事,便向赵志成告辞,五团团长也不挽留,把他们送到军营门口,开玩笑说,啥子时候刘放吾不想要这个兵(指莽哥),就送到他五团来。刘放吾倒没说啥子,只是淡淡的笑笑,未置可否,那边岳孝宗不干了,扯起健鸭嗓子,嘎嘎嘎的笑道:
“赵团长,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个兵我要定了!”
五团团长哈哈一笑,道:
“看把你狗日的急的,这样的兵老子有的是。”
勤务兵牵了马过来,刘放吾、岳孝宗等几人上了马,一溜小跑沿着河谷另一侧的小路去了。本来赵志成要派一个排护送他们,怕路上有闪失,岳孝宗不让,说他当兵那么长时间,还没得人从他手上跑脱过——可怜那个俘虏,像麻袋一样横担在勤务兵骑的那匹马上,难受滋味可想而知。
路上,岳孝宗让让莽哥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又说了一遍事情经过,最后问道: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莽哥道:
“报告长官,我以前是打烂仗的!”
刘放吾疑惑的看了莽哥一眼,没有说话,岳孝宗却问道:
“打烂仗?你打过仗?”
莽哥虽然已经完全听得懂教官和老兵们的外省话,但学了几天没学会,干脆不学了,始终是一口四川话,除了云贵籍的,其他省份的老兵和教官听起来,很是吃力。现在听了岳孝宗的话,不得不费上一番口舌跟他解释啥子是打烂仗;岳孝宗听了,嘎嘎嘎的笑了,接着又问:
“第一次杀人,害怕不?”
他当然不晓得莽哥是因为杀了人才逃出来的,莽哥从来没有提过,怕惹麻烦;现在听岳孝宗问起,只好说道:
“有点,不过也不是很害怕”
岳孝宗笑道:
“嗯,不错。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特务连的兵了。”
莽哥在马背上挺了挺腰杆,大声说道:
“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