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教官从里屋里拿出地图和指北针,一个分给莽哥他们一套,并详细向他们说明了用途、用法,让他们把枪中的子丨弹丨退出来,全部换成了训练弹,然后让一个叫高忠勇的弟兄收拾一下,马上出发,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说到时间会叫他们。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每隔两个钟头,便有人来通知莽哥他们中的一个出发,莽哥是倒数第三个接到的通知。
莽哥把背包重新打了一遍,只留下一床铺盖、一条毛毯,还有几样自己必须留的个人物品,把噶日送给他的短刀————严格说起来,这把短刀不应该叫刀,而是一把剑,叫波长剑,是彝族男子随身携带的护身短剑。这种剑剑体宽大,尖处略窄,通体呈火焰形或波浪形;刃长二尺余,刻三兽形,或蹲或驰,其间刻有一颗星形花纹;柄长五寸五分,剑柄头上是圆盘形,上有塔形尖顶。他有了这把剑后,原来秦松泰送给他的那把短刀便弃而不用——挂在腰上,端着自己那支换了训练弹的中正步枪,顺着山路朝着南方而去。
地图上显示,从这里到营盘坡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经翁台、甲定、白坡到铜鼓井,从铜鼓井一路往南到独山,再从独山往南到营盘坡,这是一条大路;还有两条小路,其中一条直接从太平山经贵人岩、猴儿山、疙瘩脑向东到营盘坡,这一趟全部是山路;另外一条则要绕一个大圈,即使体力充沛,一路顺利,四十八个钟头也绝对不可能赶到营盘坡,要想按时到达,只能在公路和先前那条小路中选择。
莽哥昨天晚上仔细考虑了一番,决定走大路,他的想法是,既然梁教官把这回的行动称为考验,路上一定有人给他们出难题;按照常理,一般人会选择走小路,小路穿山越岭,躲起来容易一些;但是三团的军官们也会想到这一点,肯定早就有了安排,所以,大路说不定反而更安全一些,而且,走大路,视野相对开阔,遇到事情能早发现。他的这番想法并没有得到烟杆他们的认可,都说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太简单了。
但莽哥还是坚持他的想法,离开红杉岭,便顺着那条土路向南而去。走了一个多钟头,来到一个叫雷打坡的地方,这雷打坡,不仅是一个山坡的名字,也是一个村子的名字,坡很长,不陡,一条三、四尺宽的大路顺着坡势,从坡上斜斜的往下,沿途零星的铺了些石板,路两边都是山坡,一边高,一边矮,坡上长满了青树、松树、柏树和密密麻麻的杂草。坡底下,有一片竹林,大路从竹林中穿过去,直往肖家沟而去。雷打坡村就在这片竹林中。
这时,天已经麻匝匝亮(麻麻亮)了,一层薄雾轻纱般的笼罩在山间,草尖树叶上,晶莹的露珠像珍珠一样,熠熠的闪着光亮,山村依旧没有醒来,安详而宁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鸡叫声不时打破了这宁静,试图唤醒沉睡的山村。
莽哥顺着大路下来,走进竹林,看到路边一家住户的屋檐下晾着衣裳和几根(条)白帕子,心里一动,到处看了一下,见一个人都没得,便跑过去,把衣裳、帕子全部收了下来,装进墙角边的一个背篼里面,背起背篼,扯起就是一趟子(意为撒腿就一阵猛跑)。到了肖家沟,找了个没得人的地方,把身上的税警服脱下来,从背篼里面挑了身合适的衣裤换上,找了根帕子裹在脑壳上,剩下的衣裳帕子跟税警服、背包全部卷成一坨,塞到一个青树丛下,把枪也拆散了,和其他几样丢不得(不能丢)的东西一起装进背篼,只把噶日送给他的短剑斜斜的插在腰杆上——反正枪也没得啥子用,里头是训练弹——又装了满满一背篼的干草败叶,这才背了背篼重新上路。
做这些事花了他大概十来分钟时间,现在的他,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一个当兵的,更像一个捡柴的农民。莽哥收拾完了,继续赶路,一路上,没得人的时候,就直起腰杆一阵紧走,有人的时候,就放慢脚步,故意勾起(弯下)腰杆,像是腰杆有啥子毛病一样。这样,果然哄过了好多人,不光是一般人,就连三团专门派出来找他们的两个班的士兵,在大路上碰到他,也没有拿正眼看他一哈,和他走了个擦肩而过。莽哥心中暗自欢喜,自以为得计,没想到乐极生悲,走过老鹰嘴的时候,他找不到路了:地图上说,过了老鹰嘴,是一段大约七、八里长的山路,然后又是大路,可是他只走了一、两里,就发现山路在中间分了叉,而且一分就是三条,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地图上却没有标明。想来想去莫得办法,只好找了个半大娃儿问路——以他现在这身打扮,肯定不是走远路的,怕问大人引起怀疑——不料这一问,就问出问题来了,他顺着半大娃儿指的方向,走了十多里山路,却始终没有看到那条大路,莫非那个娃儿指错了路?啷个办,回去重新找路是不可能的了,时间不够。犹豫一阵,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指北针,辨明方向往南一阵紧走,有路顺路走,没得路就硬生生的闯出一条路来,一直走到晚上,感觉实在走不动了,才在一片浓密的山林里找了棵大树,爬上树睡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