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一看就够了，我不喜欢藏东西。谢谢你！”

郦袖关上盒盖，递了回来。

硃安世沮丧无比，只得伸手接过木椟，心里不甘，又道：“这里面任何一颗珠子，都值十间衣店。”

郦袖轻轻一笑：“我知道。不过我家有这一间衣店，已经足够了，再多，就是负担了。那天我读《庄子》，很喜欢里面一句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

硃安世低下头，顿觉自己蠢笨不堪。

“你生气了？”郦袖察觉，语带关切。

“没有，哪里会？嘿嘿——”硃安世勉强笑道。

“嗯，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你是在生自己的气。我已经说了，我很喜欢，你费心为我盗来，我也很感激。本来，我该收下它，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藏东西。这样的宝物，在富贵人家，只是个摆设；在我这里，则是累赘；贫寒之人，拿去卖了，却能疗饥御寒，解燃眉之急……”

“我知道了！”硃安世心里一亮，顿时振奋起来：“我去办件事，三天后我再来看你！”

“好的，我等着。”

硃安世到一家绣坊，订作了百十个锦袋，每个锦袋两寸大小，袋子上都绣了四个字：袖仙送福。

他把木椟中的金玉珠宝，一颗颗分装在锦袋中，等天黑，来到城郊最破落的里巷，挨家挨户，将锦袋一个个扔进院里、窗内。第二天，茂陵街市上四处纷传袖仙送福、救济贫民的神迹，硃安世听在耳里，喜在心中。

第三天夜晚，他采了两朵芙蓉，连一个锦袋，一起放在木椟中，回到郦袖窗前。

见到郦袖，他忙将木椟隔窗递过去，笑嘻嘻道：“这次你不能再推辞了。”

郦袖接过木椟，发现轻了很多，揭开盒盖一看，忽然定住，默不作声。

“怎么了？”硃安世慌道。

片刻，郦袖才抬头望着硃安世，眼中竟隐隐闪着泪光，轻声言道：“我听说袖仙的事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为我做的……”

“嘿嘿……”硃安世这才如释重负，心中畅快无比。

郦袖静默半晌，抬起头，忽然道：“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硃安世猛听到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郦袖继续道：“我其实不用问，我知道你愿意娶我。不过，今晚我就想跟你走，你能带我走吗？”

硃安世恍如惊梦，不敢相信。

郦袖又道：“我本来想让你托个媒人，去向我爹娘提亲。可是我爹娘已经把我许给长安未央宫织室的一个小吏，想借他的势，承揽些活计。明天那家就要来行聘礼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人一面。所以，你要娶我，今晚就得带我走。”

就这样，硃安世带着郦袖逃离，先是南经蜀道到成都，去游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地，而后乘船东去，四处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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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闲话：关于《论语》的那些记忆（9）

对钱，一直有心理障碍，既爱又憎。

爱它能带来很多好处便利，憎它对人的控制和压迫。

再加上一些传统道德清高观念影响，下意识地认为钱是脏的、俗的。

这个心结对人的影响很糟糕，既想要、又不敢明说，而且就算想要，也很难要到。

很扭曲，很尴尬，很内伤。

记得大学毕业后，一个同学来看我，说在火车上见到一个小男孩，和我神似。

她拿东西给那那小男孩吃，小男孩不要，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但眼角又不时偷望。

第一次听到别人描述自己从没察觉的性格和形象，当时很吃惊，也很不是滋味。

但这是真的，呜呼！

儒家给我的最初印象也是这样，面对世俗，“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很吃力地坚持自己的信念。

但是，《论语》里的一句彻底扭转了这个印象：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如果用今天的网络语，来表达我当时看到这句的心情，那就是：“我爱死你了，孔子！”

虽然小时候就听说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总觉得那是冠冕之辞。

见孔子如此堂堂正正地表达对富贵的追求，心里顿时亮堂，畅快无比。

是啊，富很好，钱也很好，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想睡懒觉、想吃美食、想玩，这些都是正当需求，为什么不能自然地表达出来？

对别人，这句话可能并没有多少意义，但对我而言，这是一次精神大解放。

从那以后，才开始慢慢松绑，试着去正面表达和满足自己的合理需求。

当然，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商业大潮席卷中国，对钱，国人早已不止是正当表达和追求。

全民唯利是图，举国拜金主义，没有精神和道德的引导，这真是一场灾难。

是该回头读一读、想一想孔子这句话。

富，虽然好，但不能因此而忘记“可求”与“不可求”。、

“可”既是正当性，也是可能性。

不能为钱违背良心，也不该为了挣不到钱而焦虑万分。

穷有穷过，富有富过，毕竟有很多快乐，钱买不来，比如安心、爱和天趣。

而且从我个人体验来看，钱反倒会抹杀钝化很多快乐，比如现在很难体会到穿新衣服的快乐。

所以，相比于富，“从吾所好”才更重要，更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