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之四）

郭伯对我“再教育”时我18岁，如今我53岁，遥想往事，我发现我这小说有时只剪辑、拼接、记录生活琐事就行了，简直无需煞费苦心“创作”什么的；比如2006年，郭伯34岁的孙媳黄亚娟丧偶后，竟和77岁的离休老干部杨国栋再婚了？！如此奇异的“小说情节”除非上帝那万能之手，孤陋寡闻的我绝对、绝对“创作”不出来。

我记得1996年已过世的郭伯比杨国栋确实年长一些，但两人毕竟是“一拨儿在县里参加土改讲习班、一拨儿回村当农会主席的”（郭伯当年原话），应该算同辈人；可郭伯的两个重孙女、一个重孙随其母黄亚娟住进东陵市离休老干别墅楼后，三个孩子却要把自己曾祖父当年的同事杨国栋称爸爸了……

当然我吃惊过后再细想，又觉得那婚事似乎也不应为奇；82岁的杨振宁老先生能和28岁的未婚硕士翁帆结婚，77岁的杨国栋在原配夫人史小兰过世数年后，为何又不能与34岁、丧偶、带三个孩子的黄亚娟再婚呢？我们没权利对他人私生活说三道四。事实上，杨国栋和黄亚娟再婚之事即使军户寨和太公庄吃惊过后，也很快都理解了，有些人甚至议论说：

黄亚娟心里一本帐，比郭家几辈男人算得精呢！

女过三十豆腐渣啊，人长得再水色，也是带了三个娃的寡妇；无论走到（改嫁）哪家，有谁能供三个娃上城里好小学、好中学？能考上好大学？毕业能找上好工作？结婚时能买起房？

人家杨国栋是地师级离休老干部，除了公家在城东郊老干别墅区分的房，在别处还有几套房；手里钱是暗头货人不知，可月月那么高离休工资明摆着。

唉，唉，郭兔娃老汉年轻时当农会主席就开始闹翻身，三辈人几十年也没翻过身，临末了孙子媳妇一改嫁，才叫第四辈人一步登天翻身咧！

据说郭伯去世前，还常抱着重孙女在寨里转悠，老为郭家四世同堂乐呵呵不无自豪。郭伯那时遗憾的只是，孙子媳妇头胎生了个女娃；他跟人耍笑说，能给郭家顶门立户的牛牛娃还在他孙子腰里别着呢。

漂亮的黄亚娟在郭伯过世后又连生两胎还是女娃，结果在医院产房，就把第三胎女儿送给一对不生育的城里夫妇了。那时黄亚娟跟丈夫郭思甜还都很要强，他们断然拒收那对城里夫妇送的一万元感谢费，两口只希望人家把养子当亲子养。

黄亚娟第四胎如愿生了儿子，可郭思甜却突然被派出所铐上手铐带走了！民警战士同时从郭家拎走8只野鸡。

郭思甜在派出所据实招供时，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间明白：国家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不是像很多法律条款那样可以当儿戏的；野鸡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捕猎、贩卖、宰杀野鸡是违法犯罪行为！郭思甜犯的正是贩卖野生动物罪。

捕猎、贩卖秦岭野生动物者，百分之百全是法制观念淡漠且毫无上层关系的农民。所以执法部门在贯彻这一法律条款时，总是公开、透明、公正，总能不受任何干扰，稳、准、狠的有力打击每一个犯罪分子！

郭思甜的罪行，是秦岭山村里那位捕猎野鸡者被抓后招供的。郭是几位贩卖销售野鸡的农民之一，虽然是第一次。

郭思甜第一次“进”的“货”——8只野鸡还没来得及销售到城里的大酒店，正好人赃俱在。

在派出所里，郭思甜手抖着在口供笔录上签了名、按了手印后，竟扑通一声给民警同志跪下了，他把手铐和铁链在水泥地板上砸得当啷啷、哗啦啦响，他悔青肠子、撕心裂肺哭述：

他事前也隐约知道卖野鸡是犯法的，可没想到国家对这条新法认得这么真（较真）啊？！他当时想，不就是山里满林子飞的野鸡嘛，多少年前一直有人拿猎丨枪丨打来卖，如今城里好多大酒店菜谱上也有这道菜。再说这年头，国家多少法都是哄人的，有权有钱人犯了多少法也没啥事，他贩卖几只野鸡挣点钱能犯多大个事嘛？

他真真没想到卖野鸡会判刑坐监狱呀，真真、真真没想到啊！

他说他媳妇生娃才刚出月，他这一家之主要坐了监狱，媳妇跟三个娃咋办、咋办呀？！

所以他求丨警丨察同志看在他三个娃份上，念他初犯，咋样罚他都认咧，他罪有应得！但千万、千万甭判他坐监狱呀！

……

那阵儿，黄亚娟怀里抱着小儿子也赶到派出所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儿。

一家五口在镇派出所哭声滔天……

人心都是肉长的，民警同志们也动了恻隐之心。派出所研究后决定：对郭思甜罚款16000元，案子对上面搪塞一下就此了结算了。

黄亚娟当晚先交了6000元后，派出所就把郭思甜释放了。两口子千恩万谢，且保证三天内一定把所欠的10000元罚款补交齐。

如果这笔糊涂账就此了结，且不管“法”呀、“情”呀，反正郭思甜用16000元深刻买得《野生动物保护法》知识也总算进步；而16000元买一个今后遵纪守法、安稳祥和的五口之家，当然太合算、太值得了！

可上帝偏偏太歹毒，人有时不诅咒那老家伙真不行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