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之三b)
郭伯说:人比人、气死人吆,我因一个猪娃子,这阵就干这“贫管粪主任”的差;可人家公社书记杨国栋这阵呢?
郭伯自嘲自己为“贫管粪主任”时,逗得我哈哈大笑……
“贫管粪主任”这不雅称谓,是寨里人当时送给郭伯的,其实寨人送郭伯这称谓中褒义多于贬义。
那一阵我们三人留校护校小组有一段重点守护的财产,竟是学校一千多位师生放假前在几间wc里留下的排泄物。
诸君别笑!那阵儿人粪尿真是宝啊,军户寨12个生产队和大队果园、大队农科实验组共14个需方单位,都打破头抢师生粪尿呢!抢到学校的粪尿给玉米、菜苗、瓜秧、果树等“饱餐”后,作物产量大增,味道且比当今用化肥“喂”的作物鲜美,土地还不板结;更关键是:抢学校粪尿比花钱买国家氨水(当时的一种低等液体化肥)省事得多!
那几年,各生产队凭上级配额指标在渭北原上东陵氮肥厂或五十多里外古都西郊氮肥厂买氨水时,各地人民公社社员们在氮肥厂门外排了浩浩荡荡数里长架子车队!人们冒酷暑等几个昼夜,才能买到工人老大哥生产的氨水(我曾替代我二哥亲历过一次)。而工人老大哥们若忙于更伟大的“抓革命”工作时,就常因产量有限、供不应求而让农民兄弟们拉着空氨水桶返回。
所以,寨里各生产队疯抢学校公厕粪尿就不足为奇了。
但我们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社会实行计划经济,一千多位师生的排泄物,应属全寨四千多位社员共享的公有财产!公有财产当然应公平分配,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最讲公平。
于是在那些天里,给全寨14个下属需方单位分配师生粪尿的重任,就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落在“贫管会”主任郭伯肩上了。而郭伯在分配师生粪尿时,绝对严守了公正原则;他让每个需方单位都用普通水桶那样大的标准桶在粪池取粪,然后再倒入他们与架子车身一样长的超大粪桶;郭伯让我跟那个体育教师站粪池边,严格记录各需方单位在粪池内取粪桶数。
不过那阵儿有些干部群众共产主义觉悟都不太高,他们为了多取几桶粪,总是用9分钱一包的“羊群”牌香烟试图贿赂我和那位同事;但在郭伯严厉监控下,我们两位人民教师都拒腐蚀、永不沾,廉洁“执法”!再下来呢?有一些共产主义觉悟更差的干部群众竟在夜里组织人盗粪?党的共产主义教育对他们简直白进行了!
“严重”的盗粪事件发生后,郭伯就让我跟那位同事夜里轮流值岗——持手电筒在几个wc外巡游护粪;郭伯本人更敬业呢,他通宵陪我们两值岗。
郭伯秉公“执法”的革命原则性和管理才能,在那次分配粪尿活动中得到了充分施展——显然比他此前管教学活动更富成效,包括他本人那阵儿也精神抖擞颇有成就感。寨里人也就是在那时把他戏称为“贫管粪主任”且笑传多年。
(待续)
(第九章之三c)
“贫管粪主任”郭伯那夜里在月光下的wc旁,曾以杨国栋和他当时的准女婿张吉顺为例,对我进行了深刻的“再教育”(毛主席原话)。
如今想来,在一轮柔和姣美的圆月下,我们那乡村学校的静夜间也不乏诗意;尽管在wc旁,可粪池砖缝里蟋蟀的叫声照样拨人心弦,梧桐树叶上的露珠落到脸上舒服惬意,而夜风从学校花园吹来的香气,已把wc散发的臭气淡化淹没。
郭伯那时又说起猪娃子,又说因一个猪娃子,他如今当这“贫管粪主任”;可人家公社书记杨国栋呢,这阵不知又爬哪个姑娘娃肚子上咧?驴日的胆真大啊,连女插队知青那“高压线”(当时的词)都敢碰!唉,有的知青女娃为了快招工走,把黄花闺女的身子给驴日的送上门……
不过郭伯话到此突然打住,再三叮咛我这些话不能给人传!
我说郭伯呀,我又不是瓜子(傻子)!我做梦都想出去(指离开乡下)呢,咋敢传人家公社书记这话?我想找死咧?!
郭伯说:小伙子,你好好多念书,把娃娃教好;伯虽不识字,可伯最高看的还是念书人吆。等得了机会,伯给你出一把力;伯好赖还是个“贫管粪主任”,还是公社的“贫管会”委员;民办教师转公办的名额年年都有,大学名额也年年给民办教师分一个,等开会定这事的时候,伯出头给你说这话。
我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郭伯又说,杨国栋心里其实暗怯他。
我问为啥?
郭伯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手里有他碰“高压线”的证据呢!要不是看在他爸杨二老汉脸上,看在他那个好女人史小兰脸上,我把他狗日的作风问题都敢端出来!可杨二老汉在世时人好啊,我当年跟老汉在酒坊家(一户有酿酒作坊的大地主)做过活,老汉把我抬爱扎咧(照顾之极)!郭伯讲了一段他当年跟杨二老汉在酒坊家当雇工的往事后,话题又转到我身上:
可是么,你娃一定要在政治上使劲、使劲表现呢!你看跟你一茬子高中毕业回村的张吉顺,人家上高中就入党咧,毕业就遇上毛主席号召多提拔新干部,就一步当上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还没出一年,又当上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虽说这阵还没转户口、没吃上皇粮,可只是个迟早问题咧。其实嘛,人家张吉顺原来也啥背景,不像你还有你大哥在前头铺路;人家娃就是凭自己使劲、使劲表现个不停!
我说郭伯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有些太假的表现,我就是、就是“表现”不出来么!
瓜娃,瓜娃,瓜得实实的!伯把这社会自土改经到(历经)这阵,啥都看得透透咧:要表现的就是个假——!我土改看不惯一些事,不想表现,眼看着人家杨国栋表现上去咧;五八年,我跟咱寨里那阵的党支部书记马水龙一样,看不惯胡日鬼作假,眼看着赵治民又表现上去咧;文化革命上来的侯连战,不是假得越厉害咧?!老实人嫌假不表现,滑头人就越卯上劲要表现,就能出人头地成人上人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