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席在革命第一炮打哑后并没泄气,他一边深思自省,一边对讲习班上发的小册子反复研读,背过唱本的杨同志到后来竟能把毛主席两篇文章整段、整段背下来。在太公庄祠堂正殿——原民国甲长办公室、当时的农会主席办公室里,杨主席逐字逐句给大狗、二羊、三牛、四驹们讲《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杨主席说:
毛主席早就说咧,农会没收地主的土地、牲口、粮食、金银,把地主拉到会上斗争,给地主戴高帽子游街,在地主太太、小姐牙床上滚一滚,这些事都不是“糟得很”是“好得很”,不是“痞子运动”是革命行动!毛主席明说咧,“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大狗、二羊、三牛、四驹们听到这里就笑得前俯后仰、拍手叫好!这群革命主力军在情不自禁间竟无师自通的学城里文明人那样呼起口号:
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新朝廷万岁!
可杨主席却突然破口大骂:胡喊叫你妈的屄!
革命弟兄们莫名其妙住口,个个愣着,就都不高兴了:
咋咧、咋咧、又咋咧嘛?!你这新官人,咋动不动就日诀(骂)人呢?!
就是嘛,你在新朝廷官位上尻子还没坐稳,咋就跟旧朝廷的马五魁一毬样咧?!
就是么,你老拿下眼看人,谁还跟你耍这革命?本来就图个翻身快活,可天天挨你骂,这算翻了个啥身嘛?老这样耍这革命还有毬意思?!
……
弟兄们那天的群起抗议,迫使杨主席不得不摇头叹气收敛住性子,他先点一根洋烟深吸几口,喷吐着烟雾,就开始苦口婆心对革命弟兄们继续进行启蒙教育:狗日的把耳朵撕长,都给我听着!
弟兄们依然不悦: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主席噗嗤笑了:好好好,好好好!作为太公庄革命负责人,我今后要改改这粗口习惯。可是,你们的觉悟也得赶紧、赶紧提高呀!比方把咱人民政府,往后再不能、再不能叫“新朝廷”咧!
哪咋叫?
叫中——华——人——民——共——和——国——!
杨主席一副地道秦腔嗓子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可弟兄们对杨主席的启蒙却不以为然:
“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文明洋话,俺们进城时也听过咧,那七个字谁不会说嘛?就是嫌太麻烦。
杨主席脸一沉厉声道:可从今往后,咱太公庄的农会会员,必须把口改过来,坚决要改!谁想当农会副主席、委员、民兵连长,就先带头改口,必——须改!
也许是官衔的吸引,弟兄们就一致表示:改改改,改改改!再麻烦也改这口。
主席点头:还有“旧朝廷”这词,以后只用给清朝慈禧太后那阵就行咧,甭把民国政府叫“民国朝廷”。
那叫啥?
就直接叫“国民党反动政府”,叫“反动派”!
大狗又问:那慈禧太后以前的时候,比方老人们说的乾隆皇上、雍正皇上、康熙皇上那阵,还有李闯王起事的明朝,杨贵妃在临潼洗身(洗浴)的唐朝,秦始皇活埋人的秦朝,文王访贤的周朝,狐狸精妲己迷殷纣王的殷朝……那时候的“政、政府”能不能叫“朝廷”?
杨主席烦躁了:扯毬那么远干啥?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革命,关键是革国民党反动派的命!
二羊问:那民国朝廷……噢,错了,是国民党反动政府!那国民党反动政府时候说的三民主义,以后算不算反动话?
杨主席眼一瞪更烦躁:你他娘也扯毬那么远干啥?!
主席显然忘了改粗口的承诺。而弟兄们不知已忘了主席的承诺还是懒得追究,就只认真听主席讲课:
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革命,最关键、最关键是革国民党反动派的命!国民党反动政府时候的话,肯定都是反动话嘛!
三牛和四驹这时就一齐指祠堂正殿北墙壁上孙中山像问:哪……哪国民党反动政府时候的国父孙中山,也……也成反动派了吧?!
杨主席先是一怔,接着情绪失控:日你个先人呀!你俩咋也跟着胡粘面馆子、胡扯开咧?!蒋介石是蒋贼,孙中山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蒋介石的位子,都是孙中山隔手传下来的。但是……但是嘛,孙中山可能……可能还不算反革命。可是……可是这些胡粘面馆子的话,你们往后都不准再问咧!听见了没有?
听见咧。
你们只记着,咱中华人民共和国领袖是毛主席!你们以后,也不准学村里老人那样把毛主席叫“君王毛爷”咧!
那叫啥?
就叫毛主席。
知道咧。
有时候就叫“伟大领袖”,反正咱国就毛主席一个伟大领袖。噢,对了,叫“红太阳”跟“大救星”也行。
红——太——阳——?大——救——星——?
杨主席把手里的洋烟头再抽两口后往地上一扔,道:唉,你们这群货,跟各村那些瓜毬货农会主席一毬样么!很多革命道理,我一时半刻给你们也讲不完,等哪天闲咧,我教你们唱《东方红》歌,只要一唱,你们就知道为啥把毛主席叫“红太阳”跟“大救星”咧。
杨主席那天的革命启蒙教育课讲完后,就指挥弟兄们把祠堂墙壁上的孙中山像换成毛主席像。孙中山像两边原来的对联是: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而毛主席像两边新换上去的对联是:
翻身不忘共产党
幸福不忘毛主席
(第八章完)